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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缘薄分浅 缘薄分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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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爷躺在那儿,眼睛微微睁着,好似看到了自己童年的乡村,一群孩童在田野乡间奔跑着。再一闪,还是稚童的静幼,满屋子追打着小光,基头在一旁安抚正哭泣的小小。然后,眼睛转动,小小又在哭泣的脸庞就在眼前,连静幼和小光都在哭着,哭泣声传入耳里变成了婴啼声,那是他第一次抱起自己的两个女儿,怀里的她们是那么的幼嫩,那么的弱小,那么,就叫静幼、静小吧!接着,他抱起晓钰那个还没取名的小儿子,姐姐小焱,哥哥小燚,那弟弟就叫小炎?不好,还是不好……每个都有“火”,没个能留在晓钰身边,或者叫亭书?好,就叫小书。
“小书啊……小书……小燇……”静爷的呼唤声像是从呼吸时漏出来的,很轻。
齐炎燇冲进抢救室,跪在静爷的床头旁,倾注全力握住静爷的手,泣不成声,“爸!我来了……爸你听得到吗?爸……”
静爷目光已经涣散,却又好像在聚拢最后一点力气,他睁着眼,视线再度清晰地落在正好并肩而靠的静幼和齐炎燇身上,然后他笑了,不舍却满足地笑了。
他合上了眼,任凭围在身边的孩子们怎么哭喊,这次再也没有睁开。
抢救室门口,零姿、奚承和李濬燚默默垂泪,眼睁睁看着白布缓缓遮住静爷的脸。
齐炎燇撑着腿,趔趄站起来,踩着散乱的步子率先走出了抢救室。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面,突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空白的呆滞,然后不顾门口三人注视的眼光,穿过他们,恍恍惚惚地一直往前走。
李濬燚抹掉眼泪,无声地给零姿和奚承回了个眼神,便跟在齐炎燇身后一起离开。看到齐炎燇走向停车位,拉开车门,李濬燚拦下他想要替他开车,却被他推开了。
“我没事。”齐炎燇冷静地说了一句,便钻进驾驶座关了车门,并在李濬燚上他车前,发动车子开走了。
“小燇!”李濬燚心急大喊了一声,不见齐炎燇停车,他上了自己的车,踩了油门,紧跟在齐炎燇车后。
刚开始的一路,齐炎燇的车子还是正常驾驶,可几个红灯过后,他的车速越来越快,不停地左右变道,每一次超车并线都急促粗暴,后头的李濬燚只好跟着猛踩油门,提速与他的车身靠平。
“停车!听到没有!齐炎燇你给我停车!”李濬燚放下车窗,冲他的车身大吼。
对于车外的吼叫声和车内未系安全带的提醒声,齐炎燇都充耳不闻,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泪水充盈眼眶,挡风玻璃前的景物骤然失焦,模糊成一片。
妈走了,基头走了,连一直疼爱他的爸也走了……为什么该死的人能活到现在,爱他的人却一个个都走了,都离开他了……
齐炎燇震颤的双手陷在方向盘里,随着每一次深呼吸,窒息的感觉不断加重,他快要承受不住,泪水不断地划过脸,安全带提醒声越来越频繁,仪表盘的指针也挨着扫过八十、一百的刻度,甚至向更高的数字划去。
李濬燚心跳加速,猛按喇叭,持续踩着油门,想要用自己的车逼停齐炎燇的车。他方向盘猛地向左一打,车头几乎是擦着齐炎燇车的后视镜掠过,强行超了车。
车头与李濬燚的车尾剧烈碰撞,齐炎燇呼吸一窒,混乱的思维遽然清醒,他松了油门,用力踩下刹车,伴随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他将手里的方向盘朝车道隔离栏打去——
一声沉闷结实的巨响后,紧接着是其他车辆被迫刹车声,紧急避让时断续的喇叭声……
暂时送别静爷后,几人离开医院,一起陪着静幼回到了家。
眼泪快流干的静幼什么话也没和大家说,只是一个人坐到了书房,烧了热水,然后用静爷生前的茶具和最爱的茶叶,笨手笨脚地泡着茶。
一不小心,她打翻了茶具,热水洒在手上却毫无感觉,眼泪是何时落下的,也浑然不觉。
零姿走进书房,在静幼对面坐了下来,拿过茶具默默泡着茶。
“我真的很笨,跟爸生活了这么久,竟然连茶都不会泡……”静幼手掌撑着脑袋,声音像是在嗤笑,又像是叹惜。
“你可能自认为,你在静叔眼里不是个好女儿,可是静叔在我面前提得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好女儿。”零姿将沸水沿壶边冲入,热香的茶气弥散开,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温软的气息。
静幼没有出声,眼泪流到下巴,滴落在茶桌。
“一定要更好地生活下去,继续做静叔的好女儿。”零姿将斟好的茶放在静幼面前,然后自己端起了客杯,茶香拂过她的鼻尖,也湿润了她的眼。
“你们要处理静叔的身后事,还要照顾两个宝宝,先回去吧!我和零姿会在这陪着静幼。”客厅里,奚承对小光和小小说。
“好……那麻烦你了。”小光仰起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忍了回去后,扶起沙发上哭到快晕厥的小小,慢慢走出了家门。
奚承坐上沙发,抽了茶几上的纸巾,擦掉又快流出的眼泪,接连送走了两位老人,身上的力气也快被抽空了。
零姿陪着静幼在书房待了很久,突然手机响起,她走出书房接起电话,听见李濬燚说他和齐炎燇出车祸的消息。她挂掉电话后和奚承交代了几句,还特地叮嘱先别把这事跟其他人说,以免添乱,便匆匆出门。
静幼趴在茶桌上,将茶水一杯接一杯地当酒灌着,人没有精神起来,反而越喝越感觉浑身无力,殊不知是自己喝得太多茶醉了。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房间内的各种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外头路灯的微光照射进来,微风掠过书房的窗户,窗帘轻轻摆动,接着,地板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静幼的侧脸贴在茶桌上,眼皮沉重耷拉着,感到有人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爸……是不是你回来了?”
对面的人影只是一声叹息,伸出手,想悄悄地拿走她手上的茶杯。
感觉手中的杯子在移动,静幼想抓紧杯子,却抓住了一只手,她使劲抬起眼皮,想要看清这只手的主人到底是静爷的鬼魂,还是谁?可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什么也看不清。
“爸……是不是你啊……回答我一声嘛!”静幼含糊不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嗯……”低沉的声音传来。
听到自己的话终于被回应,静幼把那只手抓得更紧了,“爸……你怎么就丢下我了呢?这下我真的要孤单一个人了……”
对面又悄然无息了。
“是我太没用了,所以什么都留不住……连你也留不住……你想要我再有个家,我也不想孤单,也想,也想再有自己的家……”也许是太困顿了,静幼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微弱。
夜色越来越浓,直待静幼的手彻底松开,对面的奚承才抽回了手。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外套,轻轻盖回她肩上,抬手拨走了挡在她脸上的发丝。
“你不会孤单的,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奚承在静幼的耳旁轻语,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却又保持着最后一厘距离。
翌日,阳光照在静幼脸上,她惊醒,才发现自己昨夜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套上肩上的衣服,她提气,打开书房门走出去。
“哦,真巧,我早餐刚弄好,你就醒了。”奚承端着牛奶和煎蛋饼从厨房出来。
看到奚承竟然还在,静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很轻地屏住了,然后嘴角自己就弯了起来。
跟着,零姿一脸疲倦地从静幼卧室开门走出来,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实在太困了,就在你房间里睡了会。”她对静幼说。被两个不省事的猪队友轮流折腾,感觉自己快给慢性折磨死了。
这时,入户门也被外头的人打开了,小小和小光走了进来。
“我们买了早餐,要不要一起吃?”小小对三人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一醒来看到大家都在,静幼顿时鼻头一酸,眼前这份温暖让她感动无比。
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的白天,到了晚上却下起了小雨。
齐炎燇闭着双眼,额头和手掌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不动地瘫靠在飘窗台上。雨水透进未关的窗户,拍打在他沾着血迹未换的衬衫上,手腕上那块静爷送他的手表已经破裂,就如同他的意志,一样被击碎得四分五裂。
魏林晴按响了李濬燚家的门铃,等李濬燚开门后,她走向卧室,再一步一步走近齐炎燇,替他关上了窗,坐到他的身旁。
她至今还能记得,那年的那一天,齐炎燇来到她的部门报到,那副扬着自信笑容、意气风发的模样,而如今,在他脸上已经彻底看不到那样明朗的笑容了。可是她也知道,这四年他是怎么走过的,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人介入的因果越多,所背负的负累也会越来越多,负重前行,最后不堪重负。
深吸一口气,魏林晴缓缓抬起手,掌心碰上了齐炎燇的面颊,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触碰他,然后,她忍不住闭上眼,仰头迎向他。
在魏林晴亲吻到自己前,齐炎燇睁开眼,抓住她的肩,制止了她的动作,“不要这样,我不是蒋浓。”
“可我没有把你当做蒋浓,我喜欢的是你……”魏林晴没有立刻睁开眼,肩膀传来的疼痛远不及被他拒绝的心疼。
“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一个能替你撑腰,让你拾级而上的男人。”齐炎燇松了手,侧过脸望向窗外,“或者,你只是把我弥补在了蒋浓的空缺上。”
泪水从眼尾溢出,魏林晴睁开眼睛,“你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把我对你的感情全部给否定了。”
“可能蒋浓是对你有爱的,但我对你没有。”齐炎燇又低又轻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歉意,只有纯粹的拒却。
魏林晴将齐炎燇的脸转回面向自己,不甘心地凝视他的眼睛,“你住回以前的婚房,是觉得你的前妻还会回到你身边?如果她还爱你,现在在你面前的人就不是我了!”
齐炎燇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个眼神的闪烁都没有,漫长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拒绝的力道。
魏林晴垂下手,低头用力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再睁开眼时,那满腔热忱已冷却,“我爸临终前,还是把他所有离岸公司的操盘权都交给了你,你想要的东西也得到了,既然你对我没有感情,我们也没必要再维持这样的关系了,离婚吧!”
“好。”齐炎燇直视魏林晴,话音落得极快。
魏林晴轻笑出来,彻底死了心,旋即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齐炎燇一眼。
这会儿,齐炎燇望向地板上只有他自己轮廓的孤单倒影,也跟着笑了。
是啊,如果静幼对他还有爱,现在就会在他身边了……
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不爱了,真的不爱了……爸走了,和他们之间,也已经没有任何羁绊了……
齐炎燇的头再度靠上墙,歪向一侧,窗外的雨斜打在玻璃窗上,他的泪水失控般止也止不住。
房门外,李濬燚望着齐炎燇痛苦的身影,吸到一半的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胸口窒闷得发疼,他想要帮他,可是,他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静爷出殡这天,齐炎燇换上了白衬衫和黑西服,将自己整理得很干净,只是到了出门时间,却没跟李濬燚一起走,仍旧坐在飘窗台上。
“你不走吗?”李濬燚神色不安地问他。
“不去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送爸。”齐炎燇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用异常温柔却负疚的眼神凝望李濬燚,“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濬燚以为他是在为那天车祸的事道歉,便不在意地耸肩,“别再想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殡仪馆送静叔最后一程,那就在家等我回来,别乱跑。”
“好,我哪都不去。”齐炎燇抿起微笑,一直看着李濬燚,眼睛很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濬燚总觉得他今天的态度有股说不出的奇怪,只是眼见要迟到了,只好匆匆出门。
李濬燚走出小区,等待网约车时,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倏地回想到,今天齐炎燇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已碎裂的表,再细想他那异样的神情,李濬燚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立即掉头奔跑起来。
就在李濬燚奔向楼宇门时,他听到上空有人大喊了一声,来不及抬头看,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声响,齐炎燇的身体摔落在了身后……
裹上黑布,小光抱起骨灰盒,与几人一起走出殡仪馆,将静爷的骨灰暂时带回了家。
零姿对着静爷的遗照再度叩拜后,犹豫了一下,目光窘迫地看向了众人,沉声开口:“齐炎燇……他跳楼自杀了……”
所有人的眼睛猛然一睁,脸上的表情都冻结在了这一瞬。
“人没死!还在医院做检查。”零姿赶紧把话讲完,闷闷吐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静爷在冥冥之中护着他,接连两次出事都侥幸脱险,今天从十一楼跳下来,要不是被三楼正在安装空调的师傅顺手拉了一把,肯定没命了。
听到这个消息,几人一时间都发不出声音,茫然无措地互相眼神交汇,奚承的眼睛继而转向了静幼。而静幼没有看任何人,她攥紧衣角,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零姿和小光来到医院,在病房走廊上,远远地就看见李濬燚正在跪谢那位救了齐炎燇,而导致自己手臂脱臼的师傅,两人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一种难以形容的酸痛在心底翻搅。
“不算前两天的车祸,前前后后,他已经自杀三次了,再这样下去,他大哥也要被折磨疯了……”零姿说着,再看着下跪的李濬燚被师傅扶起的身影,眼睛更痛了,蒋浓就是这么死在他眼前的,如果今天齐炎燇没能活下来,他要怎么承受得住。
小光的眼泪早已无声无息地滑落,他怜悯李濬燚的同时,也更痛惜齐炎燇。或许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因为没有身在其中,又何来的感同身受?可小光是能理解的,能共情齐炎燇的,亲人离世的苦痛,怨恨的执念,以及对静幼的心有不甘,齐炎燇所遭受的一切,他几乎都是经受过的。
小光转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泪水,独自走进了齐炎燇的病房。
病床上,厚重的被子把齐炎燇从耳朵罩了下来,小半张脸也陷在枕头里,只露出了缠着绷带的手垂在床沿,手里还松垮地握着那块残破的手表。
小光放下手里的袋子,坐上床边,自然而然地握起他那只垂下的手,“我车祸昏迷的时候,什么也听不到,感觉不到,但我记得,在我有了意识的那刻,听到的是你的声音,能感觉到,你也是像这样握着我的手。”
齐炎燇没有出声,被子下的身体却在大幅度起伏着。
小光俯身,拿出脚边袋子里的其中一个表盒,就在打开表盒时,他的嘴唇也跟着微微颤动,“也许爸是知道他快走了,怕我们再也收不到他的礼物,他过世那天,我整理他的衣柜,看到里头有整整两抽屉刚买的表……”泪水溢出,小光拿出新手表,戴上了齐炎燇的手腕,“我们都要好好生活下去,还有你大哥,你们互相为对方付出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生活吗?”
低沉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齐炎燇将脸深埋在枕头里,双肩颤抖着,努力抑制哭泣,可怎么也忍不住,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一声声彻底地痛哭起来。
旧表掉落在地,小光想要捡起,齐炎燇以为他要走,抬起哭得支离破碎的脸,伸手紧抓他的衣袖。
认识了齐炎燇这么久,这是小光第一次看见,和他一样好强的齐炎燇这样无助流泪。
小光再度动容,把齐炎燇的身体徐徐拉了起来,用自己的臂弯揽住了他的肩,“我们没有放弃过你,能把你困住的只有你自己。我帮不了你太多,只能和以前一样,所以即使爸走了,我和你的兄弟情分也不会断。”
齐炎燇的头垂落向小光的胸膛,任凭眼泪把脸湿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青春飞扬的记忆不会变,只是,人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可齐炎燇觉得,还能这样就够了……
小光看着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切菜的静幼,游移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厨房对她开口:“他……已经转去了精神卫生中心做治疗,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我去了也帮不了他。”听到小光这么问,静幼加重了落刀的力度,“你等会把这几个菜带去,但别说是我做的,听到没?他要吃就吃,不要吃就倒了,我也算关心过他了,对吧?爸今晚应该不会再来给我托梦了……”静幼慌乱地切了更多紫甘蓝和圣女果往碗里丢,虽然嘴上的话说得很硬气,可心里就怕静爷又要来托梦怪她无情。
“我不该问你的,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小光抱歉一笑。
真是的!前脚问完她,后脚又来问静幼,想去自然会去,还用得着问吗?小小拉长着脸也走进厨房,凶巴巴地把小光挤到身后,“知道姐会为难,为什么还要问?说一句对不起有用,路上就全是枪毙鬼了。”冲小光生完气,小小又一脸无可奈何地对静幼说:“你做的东西我会带去给他,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做的。”
“啊……你去看他啊?”静幼紧张起来,向来温顺的小小几次大发脾气都是因为齐炎燇,就怕她面对齐炎燇又要控制不住发火。
小小往碗里挤了一大坨色拉酱,又快又用力地拌着,“我不会再朝他泼水,就算要泼,我也直接泼硫酸了!”
“哎呀!你别这么说啊!被爸听到,他今晚又要来梦里教育你了!”静幼急忙朝小小嘴里塞了一个圣女果,“还有啊!你别再用我的口气说话了,不然爸又要怪我把你带坏,下次就不是托梦,是要站在我床头边训话了……”
“我……我今天都要特地去看他了,爸不会再来找我了……”小小心慌地咬着嘴里的圣女果,因为不止静幼,就连她都梦到静爷怪她没一点关怀的心。
看到姐妹俩害怕纠结的样子,小光似笑非笑地退出了厨房,他是不信玄学的,两人会梦到静爷责怪自己,无非也是内心对自己的良心不安罢了。
只是……他路过静爷房间时,看了眼静爷的遗像,突然觉得,今天照片上静爷的笑容似乎……格外开心?
开放病房外,小光向李濬燚了解着齐炎燇后续治疗的情况。身边的小小拎着保温饭盒袋子,时不时也会听几句,不经意间,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齐炎燇伛偻的背影,不禁想到,曾经的他总是昂首挺立,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对生活也充满了热爱,而今天的他却……
玻璃窗上同时还反射着自己的脸,小小看着自己与齐炎燇交叠的影像,听着耳旁小光诉语病情的话音,内心竟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当时的自己和小光没有挺过病痛恢复健康,是不是也会像他今天这样?他或许……真的只是病了,也许病好了,他就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小小忧愁地想着。
齐炎燇拿起冷水壶,震颤的手一边倒,一边洒,这时小小推门进来,用手帮他托住了壶底。
对上齐炎燇诧异的双眼和萎靡不振的脸,小小更是不忍了,“你别怕,我不是来泼你水的,那次我打了你,是我冲动了……”她又将保温袋里的饭盒都拿了出来,“这些是……我们做的,你饿了就趁热吃。”
看到饭盒里的紫甘蓝和圣女果,齐炎燇不由得笑了。
“天冷了,你还是别喝凉水了,我去外头接点热水给你。”小小知道齐炎燇已经看出菜都是静幼做的,怕他会多问,赶紧拿了水壶逃出病房。
紧跟着,小光走了进来,见齐炎燇对着饭盒失了神,他动作很轻地打开着饭盒,“别一直去责怪自己,当时的你一定也很迷茫,无限复盘只会把自己困在莫比乌斯环里,那样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听见小光说了当年自己对他说的话,齐炎燇眼中的水光渐次流转。
然后,又听见小光继续说:“现在折磨到你的,可能不是她的绝情,而是你自己心存的期待和幻想,我曾和你一样,把‘不甘’当成了‘还爱’,把自己困在这个环里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错失她,是跟她的缘分就只能到这里了。”
“可是……我真的还爱她……真的还爱……”视线模糊了,可是齐炎燇不敢眨眼,他怕落下的不是眼泪,而是缘分已尽的事实。
小光拿起饭盒,放到了齐炎燇的掌心,“即使你把一段已经碎掉的感情抓得再紧,它还是会从指缝流散掉,如果你就这么摊开手掌,反而能把它暂时停留在掌心里,等到它一点点地被风全部吹完,你也不会有感觉的。”
齐炎燇盯着掌心仍然没有眨眼,可就算不眨眼,眼泪还是落下了,因为它的分量实在太重,全是对静幼放与不放盘绕的重量,反而与被自己亲手捏碎的感情牢牢凝在了一起。
他觉得,他比任何人都爱她。却又觉得,他的爱不如任何人。
深夜,李濬燚轻轻拉下门把,走出了齐炎燇的病房,看到门口不知何时坐在排椅上的静幼,着实一愕。
“他睡着了吗?”静幼起身,悄声问李濬燚。
“嗯,已经睡了。”李濬燚点头。
静幼本打算趁齐炎燇睡着了,看他一眼就走,可这会儿瞧见李濬燚疲困的面容,又于心不忍了,“大哥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陪他……”
“好!”李濬燚笑着立即答应。
看见病床上的齐炎燇趴卧着,整条胳膊已经垂下了床沿,静幼的嘴唇不自觉抿了一下,又用这样的姿势睡觉,每次睡到大半夜,半个身体都会垂下来,再一个翻身,整个人掉下床……
静幼轻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拉着他的衣袖,很慢很慢地把他胳膊往床上放,生怕会吵醒他。
感觉到有人在动自己的手,齐炎燇的眼睛缓缓掀起了缝隙,涣散的视线里映着静幼的轮廓,他的眼睑倏忽就停住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呼吸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极轻,怕自己会惊扰了眼前人。
静幼悄悄坐上床尾,眼睛望着墙上的夜灯,但没有真的在看它,瞳孔里映着那点微弱的光,却把沉在心底的心绪全部照亮了。
人不可能走得每一步都正确,但她不愿再回头看,即使现在心里没有别人,她也回不了头了。对齐炎燇等过,更主动过,那些喘不上气的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不可以再给同一个人第二颗子弹,每天担惊受怕着会被开第二枪……静幼深深吸了一口气,靠上床尾的护栏,想着想着,眼睛渐渐闭了下来。
回不去了……不能回头了……她嘴里喃喃梦语着。
天快要亮时,静幼忽地从睡梦中醒来,看齐炎燇还睡着,她起身,在他醒来前离开了病房。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齐炎燇翻过趴麻的身体,睁开肿胀通红的眼,他一夜都不敢动,暗暗听了静幼一夜的呓语,眼泪也跟着流了一夜。
一旦放开了她的手,就再也牵不回了,他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谢谢你……”一直守在病房门口的李濬燚跟着静幼往前走。
“大哥你辛苦了,他就麻烦你继续照顾了。”静幼头也没回,对着身后的李濬燚说。
李濬燚停下脚步,听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意思。
静幼回头,嘴角勾起歉意的笑,目光却坚定地看着李濬燚,轻声对他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无情,可是让我再对他用情,我真的做不到,对不起大哥……”
李濬燚失望地垂眸,“我也离过婚,你对小燇的心情我能体会,你能来看他,能继续喊我‘大哥’,已经情至意尽。”再抬眼时,他眼神柔和了下来,没有任何责备,只有理解。
然而咖啡店那边,零姿对着奚承的后背却目露凶光,“我真的很想把你的脑子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脑的咖啡渣,你竟然还鼓励静幼去看他?”
奚承没有回身,继续低头做着手里的咖啡,“既然她会开口问我要不要去,说明她心里是想去看他的,我只是给了一个她想要的回答而已。”
“如果她是想你说‘别去’呢?”零姿单手撑在奚承一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会的,如果是她不想做的事,她不会问的,更不会来问我。”奚承抬脸投了个笑。
真是傻狍一个!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零姿收回手,走出了吧台。
随后,静幼和小小手挽手进了店。
“他怎么样了?你们都去看他了,是不是饭都能多吃一碗了?”零姿干巴巴地朝着姐妹俩问。
静幼没说话,小小惋惜地开了口:“他应该是要在医院待一阵了,我们当然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如果再恶化下去,可能生活都没法自理了,那样他的大哥就更累了……”
零姿不吭声了,眼睛望向店外的街景,胸口透不出的气,只好让眼睛透出。
静幼依然默不作声,只是看了看始终背对她们的奚承。虽然,她内心是想去看望齐炎燇的,但是,她更希望奚承能对她说“别去”。
至于奚承,他没有立场和理由去阻止静幼,只要她一心想做的事,他都会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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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幼把小泰哄睡着,轻缓地把他放进了婴儿床,见另一床的小安醒了,给她换了尿布,然后抱起了她。
小安胖乎乎的小脸不停蹭着静幼的脸蛋,嘴角还挂着点点口水,静幼看着那丝口水笑了,腾出一只手,极轻地去擦她嘴角的口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俩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长长的、合二为一的影子,静幼脸颊贴着小安的脑袋,望着那道影子,望了很久很久。
听到房门外传来小光的声音,怀里的小安立即手舞足蹈起来。
“哎呀!爸爸出差终于回来了,是不是很想他呀?”静幼温柔欢快地对小安说,然后抱着她一同转向客厅的方向。
一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小光拥抱小小的温馨画面,静幼看着两人互相爱护的样子,眼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她转过了身,再看见床头柜上小小与小光的结婚照,又出了神,像是陷进了一阵幻觉,直到被小安拍打了几下,才将意识拉回现实。
这里,是小小的家,怀里的小安,也终究不是自己的那个孩子……
静幼不舍地放下了怀里的小安,内心的失意都聚在了微微下垂的嘴角。
“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那今天我就不住这了,我回家了。”静幼不想打扰到他们一家四口团聚,提着行李袋,扬着若无其事的笑容对小光说。
“饭快煮好了,你吃完再走吧!”小小连忙说。
“不吃了,店里有点急事,我要过去看看,走啦!”静幼边说边换鞋边拉开入户门,话音刚落,人影就没了。
推开自己家的入户门,静幼放眼望去,曾经四个人的家,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了,再回到这间空空的屋子,心也觉得好空。打开玄关柜,看见静爷生前穿的拖鞋,静幼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又闷又疼的胸口,泪水再也压不住了。
哭到最伤心时,门铃响起,静幼努力憋住又快掉下的眼泪,随手抹了脸,打开门一看,两个人同时一惊。
“我就知道,静阿姨没回店,准是躲在家里偷哭。”奚承看着静幼哭花的脸,既心疼又无奈。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静幼尴尬地转过身,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又用力抹了一遍。
奚承拿出口袋里的纸巾给她,“本来小光约了我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结果收到他通知,说你有事要回店里,我看你也没来店,就猜到你回家了。”
“那你现在找我想干嘛?”静幼拿出纸巾小声擤了擤鼻子,声音里都是没化开的鼻涕。
“当然来找你吃饭啊!不然特地过来,欣赏你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样子吗?”奚承闷声一笑。
静幼用纸巾掩住嘴角的笑,“你等会,我去洗个脸。”
出院这天,齐炎燇正独自收拾着行李,病房门陡然被人擅自推开了。
“你病着,还要来找你做事,真是不好意思啊!”裴倾遥漾着和婉的笑容,走进病房。
齐炎燇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都没有抬头。
“你们李老爷的时日应该也不多了,你这个儿子,想好是要自立门户,还是继续站我们这一边?”裴倾遥拿起护理桌上的手表,装模作样地递给齐炎燇。
看到她碰静爷买的手表,齐炎燇一脸嫌恶至极地从她手里抓回表,“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包括晶孋妡。”
“我们要蒋零姿……或者你大哥的命。”裴倾遥眉尾一扬,脸上的笑宛如一张完美贴合的面具。
齐炎燇刹时变了脸色,情绪在暴怒的边缘游走,“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蒋零姿一直在暗中替我婆婆做事,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年放她一马,还以为她学乖了,现在,我们要让你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她。”裴倾遥说着,一双眼睛紧盯齐炎燇握着手表发抖的手,对他的死穴了如指掌,他不怕死,可他最怕他大哥会死,“不管你们三个人是不是同穿一条裤子,反正你一样都不想活了,与其自杀,不如用自己的命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只要蒋零姿活着,那你和你大哥的下半生,可能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语毕,齐炎燇毫无预兆地伸手掐住裴倾遥的脖子,带着全身的重量将她狠狠掼在墙上,“别用我哥来威胁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死!”
“我死了……蒋零姿,和你大哥……一个都活不了!”裴倾遥从齿缝间挤出窒息的音节,瞪大的眼中倒映着齐炎燇狞厉的面孔,颈动脉在他的虎口下突突狂跳。
齐炎燇松了手,裴倾遥立时用力喘息,而他的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混乱。
片刻,裴倾遥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晃出一道猛厉的光来,“你都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了,再多做一件又何妨?如果哪天你真要进去了,我们会帮你找个好律师的,一个不够,就两个!”裴倾遥用肩膀撞开齐炎燇,快要走出房门时,她又回头:“哦!魏家大少爷也托我帮他清理掉一个碍眼的人,那就也交给你了。”
齐炎燇背顶着墙,大口喘气,飘忽的视线无法稳定地落在任何一点上。
该怎么办?周冀桦已经发现蒋零姿在替华女士做事,他们要行动了,还有魏林承……现在要李逢生的命易如反掌,可魏林承趋附于周冀桦,如果贸然动魏林承,绝对会两败俱伤,只有将周冀桦斩草除根,一切才能彻底结束,而能把周冀桦连根拔起的惟有华女士……可是现在的华女士却如俎上肉,完全没有任何反制的计划,再这么拖下去,万一让周冀桦发现那些离岸公司背后真正的用途,那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三个人就没一个人能全身而退……耗了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如果最后三个人都逃脱不了,那么只能……
齐炎燇努力思考,思绪却越来越庞杂紊乱,神经像一根细丝,紧绷得随时会断掉。
这时候,办完出院手续的李濬燚在走廊与裴倾遥擦肩而过,他回到病房,发现齐炎燇脸色不对,着急地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找我……”齐炎燇紧握成拳的手缓慢松开,眼中的错杂也逐渐消退,“找我谈晶孋妡刚接盘的烂尾楼,爆破重建的事。”他镇定地看向李濬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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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静啊!后天是不是你三十岁生日了?”大早,唐姐一进店,就逮着正在烤面包的静幼问。
“嗯……”静幼面无表情地回答,端起烤盘放进烤箱。
眼看自己快到三十岁的年纪,静幼的心情本来就不是很好,偏偏一大清早的还被鞭尸,这一整天人都要不好了。
“听说你妹妹和妹夫都出去旅游了,就剩你一个人了,那你生日还准备过吗?”唐姐又问。
一个人?这下静幼的心情是彻底不好了!
“不过了,自己在家吃碗面。”静幼脱下隔热手套走出厨房,拿起水桶拖把,不想再搭理这个唐大姐。
“哎呀!三十岁大生日怎么能不过?那个,我们小唐那天正好空着,要不要跟他一起过呀?”唐姐追着静幼问。见她不回答,唐姐笑笑,“哎!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都想找个有钱有样貌、年纪又轻的老公,可是三十岁是女人的分水岭,往后一年比一年不吃香,更别说是二婚的女人,何况那些年轻条件好的男人,不也想找个年轻优秀的女人。”
年轻优秀的女人……拖着地的静幼一顿,眼睛偷偷看向了咖啡吧台的奚承,眼神瞬间黯淡,腰也弯得更低了。
“我弟小唐虽然比你大七八岁,但年纪大能照顾你啊!而且我们小唐事业和家庭都能兼顾的,绝不会像你前夫那样,为了工作对你弃置不顾。”唐姐跟在静幼屁股后面,说个没完没了。
一听她提齐炎燇,静幼被戳到了痛处,心里又气又委屈,手里的拖把柄都快被捏凹了,可她不想为了这种事和店员发生口角,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并且低声推辞:“我跟你们小唐除了谈店铺的事,就没别的话题了,我跟他真的不合适。”
只是唐姐完全没听出静幼是在拒绝,笑嘻嘻地走到静幼面前,“你们每次都在店里见面,当然只能谈公事啦!私下吃吃饭,约约会,不就能谈谈别的事了。”
看来不吃这顿饭,不当面拒绝小唐,这个唐大姐是不会罢休了,沉住气,静幼抬起头:“好,我生日和他一起吃饭。”
唐姐听见静幼终于松口答应,立马开心地掏出手机给小唐发消息,“好好!那我让小唐来约你!”
咖啡吧台那,奚承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中途几次想要打断唐姐,可最后听到静幼竟然答应和小唐一起过生日,他彻底无话可说了,满是失望地走向后仓。
而静幼看着奚承离去的背影,同样满眼失落,她一直期待着奚承能主动邀约,可迟迟不见他有动静。
其实是静幼不知道,小小和小光特地在生日前出去旅游,就是想给奚承陪她一起过生日的机会。她更不知道,在她答应唐姐前,奚承就准备约她了,只是开口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