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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天人永隔 天人永隔 ...

  •   落地窗外,大雨倾盆。
      一声雷响,齐炎燇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原来已经昏睡了两夜了,感觉有些口渴,他撑着滚烫的身体坐起来。
      静幼拿着水和药进屋,看到齐炎燇醒了,她坐上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还这么烫,都已经烧了两天了,我还是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齐炎燇吞下药放下水杯,看到静幼一脸憔悴,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他既心疼又无比愧疚地抚住她的脸,“不要再哭了,错的不是我们。”
      “他回来了这么多年,现在才来找爸翻旧账,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静幼越想越慌乱。
      “大哥瞒着他,把集团的股权全给了蒋零姿,他现在对大哥很不满,或者说,他已经不信任大哥了。他来找我,还卡着我的辞职信,无非是想多个人替他做事而已。”齐炎燇说话的声音沉了下来,除了这样,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
      静幼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总感觉这事另有蹊跷,“小姿告诉我,蒋浓的死,可能你爸也牵涉其中,而你哥又是蒋浓的朋友,很明显他绝不是心甘情愿再替你爸做事。你要不要和你哥聊聊,毕竟你们也是兄弟。”她反手握住齐炎燇的手。
      “他们的恩怨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我只想和你一直这样过平静安稳的生活。”齐炎燇用力把静幼拥入怀里,眼眶跟着泛红。
      “可是……你觉得你爸会罢休吗?”静幼忍不住哽咽,眼泪不由自主地再次滑落。
      如今的生活就如她当初所希望的那样,安安静静地跟齐炎燇厮守到白头,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可是此时此刻,对于未来,她又充满了不安。
      自从齐母找回了李濬燚,每天都对这个大儿子朝思暮想,连大马都不想再回去。尽管两人也没见过几次面,李濬燚从未主动约过她,但是齐母觉得只要人留在上海,就有见面的机会。
      门一开,齐母露出一口整洁的烤瓷牙,对着李濬燚憨笑,“哎呀……不好意思哦,我又不请自来了。”
      “下次要找我,可以先通知我一下,万一我不在家,你就白跑一趟了。”李濬燚把拖鞋摆放在齐母的脚跟前。
      齐母点头如捣蒜。其实来之前她就问了零姿,确定李濬燚在家才来的,至于为何没事先通知他,也是怕他会找借口拒绝。
      “今天……是你生日?”李濬燚瞧她拎着几大袋的菜和调味料,一副要做饭的阵仗。
      “不是不是!零姿说你天天吃外卖,我想嘛,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你老家印尼的家常菜了,我想烧一顿给你吃吃。你忙你的,烧好了我叫你。”齐母直往厨房跑,然后关上了门。
      李濬燚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帮忙,就没直接回卧室,而是坐在了客厅里。
      很快,齐母就端着一盘盘的菜摆上餐桌。
      李濬燚不可思议地看着满满一桌的菜,竟然全是他爱吃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零姿她也不知道的。”
      “你养父母出事前,我们是一直保持联系的,你所有的生活习惯,我都记下了……”齐母低头笑着,可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无奈和对李濬燚的亏欠。
      李濬燚尝了一口黄姜饭,一入口,是那熟悉而又令人怀念的味道,“很好吃……”
      “你尝尝辣酱茄子,用的是你们当地的叁巴酱,我还烧了嗦哆汤,我去盛哦!”得到他的认可,齐母开心地站起来,又往厨房跑。
      李濬燚放下筷子,捂着脸用力呼吸,努力把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眼底,齐母做的不仅仅是菜,更是他对养父母无尽的怀念。
      同时,在厨房里的齐母早就泪水涟涟,这些菜她已做过无数次,就盼着有一天能亲手做给他吃,然而今天,她终于得偿所愿,这怎能不令她感动。
      迟迟不见齐母出来,李濬燚走进了厨房,轻声地问她:“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齐母还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一时之间忘记自己还在倒汤,转身就想跟李濬燚说话,这一下手上的汤都泼到他的身上了。
      “啊呀呀呀呀呀呀!”齐母比李濬燚先呼出了声,她手忙脚乱地拿了厨房纸替他擦拭,“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烫痛?哎哟我真是……”
      “没事,我回房换件衣服。”李濬燚安抚地拍着齐母。
      齐母一边拖地,一边怪自己笨手笨脚,又一边担心宝贝儿子会被烫伤,她放好拖把,干脆也去了李濬燚的房间。
      齐母走到房门口,门没有全部关上,里头的李濬燚刚好脱下衣服,齐母一眼就看到他后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你身上的伤怎么搞的?”齐母激动地抓住李濬燚的胳膊,想要看清楚他身上的伤,“是不是枪毙鬼打的?是不是!”
      见齐母情绪顿时失控,李濬燚穿回衣服,矢口否认:“不是,是我自己……”
      “就是他!这些伤我太熟悉了,当年他也是这样虐待我和小书的!”齐母面红耳赤地打断他的话,然后撩起了自己的裤脚,腿上同样布满了各种伤疤,“当年是我让老静把他弄去吃牢饭,结果死人枪毙鬼就是死不了!害死了我的小焱,连你都不放过,他死不了,我去弄死他!”
      齐母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发泄出来,捏紧拳头直往大门冲。
      “不要去找他!”李濬燚担心齐母会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急忙又拉又拽地想要拦住她,“听我说!妈!你千万别去找他!”
      这一声“妈”,一下子让齐母定住了身体,她的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剧烈起伏,怨愤还没来得及遏止,凄怆又从心头扑涌上来。
      “你已经大了,有能力自力更生,为什么要留在枪毙鬼身边啊?”齐母噙着泪,无法理解地问着,她不要大儿子也遭受这样的折磨,真的不要啊!
      “工厂出事后,我养父需要高额的医药费来维持生命,几年里我就用光了所有的积蓄,根本没有能力再拿得出钱,是李逢生答应我,只要我留在他身边替他做事,他就愿意拿钱救我养父……”李濬燚说着,垂下头,双手紧紧握拳,强忍住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无奈,“而现在我没走,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是我对不起你……把你生下来,不能亲手带大你,终于找回你了,又没能力保护你……是我没用……是我!”齐母悔恨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耳边只剩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濬燚拉下她捶胸顿足的手,“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齐母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想好好看清李濬燚的脸,可是任凭她怎么睁大眼睛,视线依旧迷迷蒙蒙的,那只想要触摸他脸庞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对李濬燚的亏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真的……”李濬燚握住齐母的手,将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脸颊,泪水从他眼眶中流出,那手盛不下,挡不住,悄然滑落到嘴边。
      虽然李濬燚对齐母千叮万嘱不要去找李逢生,可是看到静幼一家子也被枪毙鬼搞得鸡犬不宁,她哪还能吞得下这口气。
      这一天,正好是大女儿小焱的忌日,齐母在一条偏僻的河边独自烧着贡品,纸钱在火盆里燃烧,蜷曲。
      “妈妈,回家我想吃炸鸡柳。”一声稚嫩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
      齐母忽地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原来是桥上一对母女走过。
      “不好好吃饭,老是吃油炸食物会变成小猪妹的哦!”女孩的妈妈温柔地教育着。
      齐母看回冒着火花星子的火盆,当年,她也是这样拉着小焱的小手,女儿嚷嚷着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如果小焱还活着,她现在也有自己的幸福家庭了吧!
      灰烬随风飘散,而积在齐母心头的怨恨却挥之不去,甚至是一触即发,她跨过火盆,直奔李逢生家。
      齐母推开拦着她的手下,“哐”一下用力打开书房门,第一眼看到李逢生毁了容的样貌,她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大笑起来,“哎哟!这是谁啊?当年不可一世的齐大爷,现在跟个赤佬有什么区别啊!”
      李逢生朝手下打了个手势,拄着拐杖,一步步踱到齐母面前,“竟敢上门来找我,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我怕你不死!”齐母的怒吼响彻整个书房,“别再来骚扰小书一家,还有,你再敢打小燚,我跟你拼命!”
      “两个都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李逢生怒目圆睁,握着拐杖用力地跺地。
      “当年我被你的仇家奸污欺负,从小书出生,你就认定他不是你的骨肉,现在怎么肯认这个儿子了?我宁愿两个儿子都不是你亲生的,让你死了也没人来送终!”齐母指着李逢生的鼻子,无所顾惮地喊着,每个字都像砸出去的石头,又重又狠。
      “滚出去!”李逢生被彻底激怒,咆哮着拿起拐杖准备朝齐母的脸劈去。
      “枪毙鬼又想打我?你去死吧!”齐母挡住拐杖,反手把李逢生推倒在地,然后咬牙切齿地拿起拐杖,一棍又一棍,发了疯地往李逢生身上打,那些年自己受到的屈辱,女儿的死,以及两个儿子受过的伤害,全部回报给他!
      听到里头大动静,手下冲进书房,制伏住齐母,将她拖出李家。
      “齐葛我告诉你!当年要弄死你的人是我!向警方揭发你的人也是我!我就是要你死!要你死啊!”齐母一路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李逢生被手下扶起,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愤怒地颤动,眼底的暴戾和杀意汹涌澎湃。
      ‣
      医院里,看到化验结果的那一刻,静幼对腹中的小生命不是满怀期待,竟是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犹豫。
      “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要做奶奶了,真开心死我了!”陪同的齐母拿着化验单则是手舞足蹈,“这个好消息你跟小书说了伐?”
      “还没有……”静幼忧郁地摇摇头,“妈,你能不能替我保密,先不要和大家说……”
      齐母愣了愣,马上猜出了她的恐怖想法,“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小囡啊?”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静幼无助地垂下头,她也不舍得打掉孩子,只是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偏偏自己又在这个时候怀孕,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会不会成为家人的负担。
      “要不要留下这个小囡,是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决定。”齐母也跟着怅惘,她不知道静幼是为了最近发生的事,才会犹豫留不留孩子,所以自然是不愿意他们将孩子拿掉,“如果你们决定生下来,需要我搭把手的话,我就留在上海照顾你和孩子,我绝对会好好带小囡的,你们不用担心的!”她拉着静幼的手,眼神坚定。
      静幼也不想让齐母失望,她连忙打起精神来,“谢谢妈……我回去和小齐商量一下。”
      齐母看着静幼的肚子,眼里充满着期待,“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哦?我么是都喜欢的,要是是女孩么,那就更好了哦!”
      静幼的手下意识摸着小腹,内心对孩子的不舍又加强了几许。
      外头下起了雨,齐母紧挽着静幼,生怕她会跌倒摔跤,慎之又慎地走出医院。也不知是封路还是怎么了,一路的车子都无法直行过来,两人站在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车。
      恰巧小光的车子从医院对面的商务楼行驶出来,同在车内的基头看到了静幼和齐母,他放下车窗,朝她们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货车里,一直暗中观察她们的司机拨出了电话,接着,司机灌了大半瓶白酒,也发动了车子紧跟其后。
      静幼和齐母上了车,基头转头见静幼病恹恹的模样,关心地问她:“怎么来医院了?是不是阿燇的感冒传染给你,你也病倒啦?”
      “呸呸呸!我们小静好着呢!”齐母笑笑,贴心地为静幼系上了安全带,还叮嘱小光将车开得慢些,静幼被齐母格外呵护的举动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基头和小光狐疑地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基头又盯着静幼有些变了样的身材看,顿时惊呼:“你是不是有啦?”
      “哦哟!小梁你好聪明啊!”齐母开心地脱口而出,一时间竟忘了要替静幼保密这回事。
      听到这个好消息,基头和小光都为她高兴,特别是基头,想到马上要当表舅了,和齐母振奋地讨论个没完。
      还在心烦意乱的静幼实在不愿意多谈,刻意转移了话题,“今天是工作日,你们两个怎么在一块?”她问基头和小光。
      “之前晶孋妡和我们签的推广合约出了点问题,不过已经解决了。”小光回答着,旁坐的基头与他相视一笑。
      谈合约只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陪小光挑选向小小求婚的戒指。虽然基头也不知道这块钢板怎么突然就开窍了,但只要他能想结婚就好,独来独往者,终于寻得了避风港。
      当车子驶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时,小光看到紧跟在后方的货车想要超车,马上打了方向盘让路。
      货车几乎是擦身而过,几人都一惊,基头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人怎么开车的,赶着投胎啊!”
      齐母搂紧静幼,也跟着开骂:“今天真是碰到赤佬了!我们来医院的路上就差点被辆货车撞到,跟这辆还挺像的,都戴墨镜开车的啊!”
      惊魂未定,只见那辆行驶了一小段距离的货车,突然压着路缘带强行掉头,并加速朝着他们的车迎面驶来,小光的瞳孔瞬时扩大,按着喇叭猛打方向盘……
      轰——哐当——!
      随着剧烈的撞击,车子的引擎盖瞬间扭曲、隆起,然后碎裂,一刹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就算我不死心,可还能怎么样……我不想他总是躲着我,最后变成无话可谈的陌生人,真的不想这样……
      ——不行不行!老是记不住步子,一直在踩你的脚。
      ——我眼里的齐炎燇确实吊儿郎当,但他问心无愧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他才不是烂人,我很喜欢这样真诚的人。
      ——你回来……是已经原谅爸了吗?
      ——一报还一报,我爸已经还了你的债,可你这双肮脏的手,迟早会拖你自己下地狱!
      ——都是我的错,等我……我来陪你……
      车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前后的挡风玻璃爆裂开来,而静幼那些失去的记忆却一片又一片地重新拼凑起来,随后,是无数尖锐撕裂的混乱声音,车子又一次被撞击……
      车头已被完全铲平,零件、碎片洒落满地,液体从车底汩汩流出,一股强烈的金属灼热与油料混合的气味,迅速弥漫在空气中。
      雨势渐大,路灯在雨中朦胧发光。
      静幼睁开眼睛,她看到车顶已经完全塌下,齐母满身是血地压在自己身上,后背已被利物击穿,双手还死死地护着她……主驾驶的气囊已经瘪了,沾染了一层灰白的粉末和刺目的鲜红,小光的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在安全气囊上,手无力地下垂,粘稠的血浆顺着他的手指缓缓汇聚,滴落……基头的头侧在严重变形的车门上,一只手臂反折在身后,另一只则垂在窗外……
      静幼想呼喊,可身体像是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让她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微弱断续地呻吟着,对身体的伤痛也已浑然不觉,只能绝望地任凭一分一秒流失。
      当静幼再次睁开眼,神智彻底恢复清醒时,已身在医院,零姿眼睛红红地坐在她的病床旁。
      “妈……小光,还有基头在哪?”静幼语气急促,怆然泪下,用受伤较轻的手撑住身体下床。
      “小光还在手术室抢救,阿姨和小梁……”吐出的话硬卡在了喉咙口,零姿扶住静幼,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角,指头捏得发白,停顿了些许,才痛苦地把话说完:“警方和救护人员到达现场时,他们……已经死了……”
      停尸间走廊上,基头父母的哭声凄厉而发颤,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走出冰柜间,梁母不停地回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念着,怎么都不愿相信儿子已经死了的事实。
      李濬燚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涣散,那双眼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齐炎燇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着,当他抬头看到涕泪交零的静幼站在了面前,他终于支撑不住,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哀嚎,那种撕心裂肺痛到骨髓的哭嚎,连呼吸都带着血的味道。
      他伸手抱住静幼,双臂如铁箍一样环住她,像在寻求庇护,又像怕她也会消失,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李濬燚望向转角处的零姿,视线却无法在她脸上聚焦,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停尸间,走出了医院大楼。
      “啊——”淋着大雨,李濬燚痛苦至极地跪在地上,痛彻心扉地怒喊。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为什么……李濬燚双拳捶打着水泥地,想用身体的剧痛来转移内心的崩溃,却无法如愿。
      身后的零姿仰起脸,雨滴疯狂地滴落在她脸上,她记得,得知蒋浓自杀的那一天,天空也是这样下着大雨。
      手术室等候区内,静爷满脸泪痕,来回踱步,随着时间越久,步伐越来越快,医护人员进出要求家属签同意书也越来越频繁,静爷每次签完字后,每一步都踱得更惶恐。同样已哭红眼的小小坐在排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无声祈祷着,时间仿佛变得极其漫长。
      身旁的奚承收到零姿发来的消息,立刻转头向小小报平安:“你姐已经醒了,还在停尸间那边陪着齐炎燇和小梁的父母。”
      听到静幼无恙,小小脸上露出得到安慰的表情,可随后想到基头和齐母都走了,她低下头,泪水又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奚承望回手术状态屏上小光的名字,心中的压抑也快让他喘不过气来。
      数个小时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对三人说道:“伤者左侧额顶颞部硬膜下血肿,脑室积血,颅骨线性骨折,目前处于重度昏迷状态,情况不是很乐观,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治疗。”
      静爷双腿一软,小小和奚承连忙伸手搀扶他,静爷哑着声音问医生:“他能醒来的几率有多大?”
      “抱歉,目前还无法评估……”医生摇摇头,“另外,伤者的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需要再做二次手术,但由于伤者内脏损伤严重,呼吸衰竭,暂时无法达到手术的条件,要等伤者生命体征稳定,再和骨科医生沟通治疗方法。”
      听到医生说明完情况,小小激动地大哭出来,静爷全身发颤,想要站直身体,却一个踉跄,昏了过去。
      这一天,他们承受得太多,达到了极限,终究还是无法再扛住了……
      基头墓前,静爷、小小和齐炎燇默默流泪,梁母哭得最为凄惨,梁父老泪纵横,拿起毛笔蘸了红漆,亲手为儿子的墓碑描着字,静幼只是睁着红肿的眼,神色空白,一滴泪也没有了。
      一不小心,梁父打翻了漆桶,鲜红的颜料汩汩涌出时,突然一股恶心的感觉窜起,阿业的死状以及车祸的画面,让静幼毕生难忘的一幕一幕又冲了上来。
      “我去下洗手间。”静幼交代了一声,压着欲呕的感觉一路小跑着,只是到了半路,她就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吐完了,静幼撑着栏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齐母和基头的骤然离世,让原本平定的日子一夜之间碎得拼不起来,还有小光,因为在二次手术中失血休克,现在仍然昏迷不醒。
      静幼抚着小腹,这场车祸带走了齐母和基头,却没带走她和孩子,或许是天意吧!她抓紧栏杆,目眶殷红却坚持不掉泪,因为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需要她的照料,所以,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撑下去。
      很快,在公安机关查明交通事故原因后,判定肇事司机为醉驾,涉嫌危险驾驶罪,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已被刑事拘留,具体判决还在进行中。
      可是在与肇事司机会面后,李濬燚敢肯定这场车祸并非过失犯罪,于是决定,独自上门与肇事司机的家属再会一次面。
      “对于这场意外,真的很对不起!等责任判决书下来,我们会依法向你们做出赔偿。”司机的妻子怀中抱着满月大的孩子,低着头不敢与李濬燚对视。
      “现在是两条人命,还有一个至今昏迷不醒,是你丈夫坐几年牢,赔点钱,再加上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偿的吗?”李濬燚说话的语气相当不善,“你丈夫之前是晶孋妡的员工,对不对?”
      像是被问到了致命的问题,司机的妻子顿时慌张起来,“抱歉!我儿子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实在不方便再和你聊下去……”
      “你儿子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就只是个你们交换金钱的条件。”李濬燚满脸悲愤地继续把话讲下去。
      司机的妻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站起下逐客令:“麻烦请你离开!”
      “等你儿子长大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他的命是用两条、甚至是三条无辜的性命交换来的,你说他会不会内疚?会不会因为罪恶感而活不下去?”李濬燚字字割心,说完,起身离开。
      司机的妻子浑身颤抖着哭起来,更抱紧了怀中的儿子,这时,俞颂从卧室走出来,将手里的行李袋放在了她的脚跟旁,然后也离开了。
      俞颂走出楼道,看到守在门口的李濬燚,并没有理会他,镇定地继续大步往前走。
      “是不是他让人来撞死我妈!”李濬燚朝着俞颂的背影吼道。其实在进屋时,他看到地上那双熟悉的女鞋,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要弄死的,可不止你妈妈,可惜另外两个当了陪葬品。”俞颂没有回头,撇着笑回答他。
      怒火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烧灼着李濬燚的喉咙,他吸气,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把积累已久即将爆发的仇恨再一次压了下去,然后立即朝齐炎燇家赶去。
      来到齐炎燇家,正巧两人要去医院看望小光,李濬燚还是将齐炎燇拦住了,“我有事要单独和你说,很快。”
      听到李濬燚说单独,静幼识趣地开口:“我先去医院,你们可以慢慢谈。”
      “别一个人出去!”齐炎燇和李濬燚异口同声。
      静幼蹙眉,立马直觉事情不对劲,她先不动声色地说:“那……要不你们去楼下谈。”
      “别乱跑,在家等我。”齐炎燇再次叮咛,然后和李濬燚下了楼。
      稍稍等了一会儿,静幼也偷偷跟了出去。
      走进一条暂时没人的林荫小道,李濬燚立即向齐炎燇说明了一切,然而,他听完竟然没有再三确认,面如槁木死灰,异常的安静。
      “我知道妈生前去找过他,之后就发生了车祸,我也不相信这是场意外,因为我太了解那个恶魔了……”齐炎燇闭上眼,声音沙哑。
      “不止妈,他没有动你岳父,却要一起弄死静幼,就是想让你岳父面对丧女之痛,生不如死,还有让你也……”李濬燚红了眼,无法继续说下去。
      “现在除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保护好她,如果那个恶魔能消失,呵……一切都能太平了,对,只要他消失!”齐炎燇仰起头,脖颈拉伸出痛苦的弧度,硬从喉咙里发出失控的笑声。
      李濬燚被齐炎燇的想法吓了一跳,因为他的想法竟和自己的计划同频了……但是,他决不允许齐炎燇去涉这个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有家室的人,要是你有三长两短,你老婆要怎么办?”李濬燚紧抓住他的胳膊,要扼杀掉他的想法,“静幼现在还好好的,所以还有其他办法,能保全她和静家所有人。”
      齐炎燇当然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保住静家,那就是离开静幼,回到李逢生身边,满足这个恶魔的私欲。
      “可我……我不想和她分开啊!我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虽然,我不想她再出事……可是我不想就这样和她分开……”齐炎燇痛苦矛盾得无法把话顺利说完,一个站立不稳,他跌坐在地上,双手爬过头发,痛哭失声。
      他不要和静幼分开,他不要……也不可以让静幼再出事……不可以!
      李濬燚蹲下揽住齐炎燇的肩,靠在他耳边毅然冷酷地说道:“妈,蒋浓,梁友基,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偿还这三个人的命。”他用手掌擦去齐炎燇脸上的泪,“你们不会分开太久的,相信我。”
      病房里,心电监护器平稳地响着,小光的气管插着呼吸器,紧闭双目地躺在床上,眼睑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每一次机器推动的进气,他的胸口便出现一次微弱的起伏。
      小小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小光的身体,当看到他身上遍布的伤痕,以及那越来越消瘦的躯干,又忍不住落下了泪。
      见静幼进了病房,小小赶忙抹去眼泪,继续帮小光擦拭身体。
      “你还没吃饭吧?擦完快去吃东西,不然胃又要不舒服了。”静幼拍拍小小,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
      小小乖顺地应声。擦拭完,她扣上小光病服的纽扣,准备离开病房时,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回头小声地问静幼:“一直忘了问你,那天齐阿姨陪你去医院,是不是去做检查?你怀孕了吗?”
      静幼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一直隐瞒着自己怀孕的事,夷犹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暂时……替我保密,我会照顾好我和孩子的。”
      小小虽然不懂静幼为何要隐瞒怀孕的事,但知道,她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你心里有事,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但如果需要我,一定要告诉我。”小小轻声说着,伸手触摸到静幼的小腹时,再次热泪盈眶,她和孩子能完好无损,是这场不幸中最大的庆幸。
      小小刚走出病房,胃就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她只好扶着椅子坐下来。正在此时,和主治医师聊完话的静爷回来了,老远就见到小小弓着背坐在那,他拄着拐杖,加快了步子朝她走去。
      “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痛了啊?”静爷弯下腰,紧张地问小小。
      “坐一下就好……”小小甩甩手,明明已经痛到不行,还强装没事。
      静爷当然知道她又在逞强了,准备放好手里的药袋子,陪她去趟急诊室,正要推开病房门,就听到里头的静幼似乎在对着小光哀诉着,于是静爷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贴着耳朵偷听。
      小小不知所以,忍着胃痛,也将耳朵贴了过去。
      静幼并不知道静爷和小小就在门外,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原本心中难以言说的事,都不知不觉倾吐了出来。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上你的车,基头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躺在这……该死的人是我,躺在这的人也应该是我……”静幼抓着小光的衣袖,声音因啜泣而颤抖,“那些事我都记起来了,曲曲折折,和他结婚了又能怎样,最后还是要分开……”
      静幼将脸埋入床沿,泪水无声地流淌,沾湿了被单。
      李濬燚和齐炎燇的谈话,她都听到了,这次,不是不爱了,而是不得不分开了……
      静爷轻轻将门关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他扶起小小:“走吧,我们去急诊室。”
      走了一小段路,小小捂着胃停下了步子,“车祸不是意外,是齐叔……对不对?”她虚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小一直很懂事,这次也一样,什么都不要问,只管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小光,就够了。”静爷握紧小小的手,泪水难以自禁,“小齐还在主治医生那,待会他来了,你也别多问,好不好?”
      这下,小小终于明白静幼为何要隐瞒怀孕,可是,可是……心里百感交集,小小还是按捺下来了,点点头。
      隔天,静爷约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在茶楼会面,那个人,正是华女士。
      “上一次我们见面,还是你将齐葛去老挝的计划透露给我的时候,一眨眼已经快十多年了。”华女士端起品茗杯,不紧不慢地说。
      “你把情报给了那个姓周的警察,然后他就在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回忆当年,静爷轻笑,“十年风水轮流转,结果现在他和齐葛一起来围剿你,你后悔吗?”
      提及自己的丈夫,华女士的神情微微起了变化,尖言尖语地反问静爷:“当年我告诉你齐葛还活着,你却说要放他一条生路,结果他重建晶孋妡,现在来向你讨债,你又后悔吗?”
      “我从没想过要他死。”静爷放下品茗杯,脸色也跟着变沉,“‘晶孋妡’是我第一家夜总会的名字,三年前他回来了,却没第一时间来找我报仇,我以为他改名换姓是想重新开始,所以安排小燇进了集团的子公司,我这么做,也是想把儿子还给他。”
      “他儿子都成你儿子了,他会要吗?况且,他从来就没当这个小儿子是他的亲生骨肉。”华女士讽刺地一笑,“想想,要是他找回的那个大儿子,是心甘情愿替他做事,你们一家也不会四分五裂,晓钰她……也不会死了。”
      听到齐母的名字,静爷眼眶微湿,“事事都有因果循环,若是当年我们三个甘愿留在村里,还会有今天的涂地吗?还有,当年我让你不要跟着周冀桦,你若听了,如今你也不用整日担心受怕会被自己的丈夫给弄死。”
      “我不像晓钰,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刁蛮小姐,明明可以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却糟践自己跟了一个黑s社会,而我呢?和你们一个小破村出来的无知妇孺,我有的选吗?”华女士强忍已久的激动,终于在这会儿溃堤,几颗眼泪滚出了眼眶,“静哥,你不懂,我们女人想要出人头地,所付出的代价远比你们男人要更多,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还有我那个和晓钰女儿一样短命的孩子,因为她们是女儿,就活该短命,甚至连身份都不配有吗?一个野种却能正大光明地姓周,就因为他是个儿子!”
      握在静爷手中的茶水轻晃着,在沉默的空气中,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无声宣泄着内心所有的愤怒和无奈。
      良久,华女士恢复了来时的淡漠情绪,再度开口:“你找我,是为了晓钰的两个儿子吧?我已经自身难保了,帮不了他们。”
      “我只是想和你这位老朋友再见一面。”静爷将杯中的茶水饮完,拄着与往常不同的拐杖起身,边走边说道:“解决麻烦的办法,就是把麻烦的源头给解决掉。再见了。”
      听着拐杖沉闷的跺地声,华女士再次端起品茗杯,当温热的茶水刚触到唇时,她忽地一愣。
      离开茶楼后,静爷径直来到李逢生的住宅区,他站在门襟附近,用力握住拐杖的鹰头,拉开了一小节,藏在里头的短剑登时露出锋芒。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着他的命,这个人命终究还是留不得……静爷合上鹰头,眼神冷酷无情。
      就在静爷拄着拐杖剑快要走到入口门襟时,收到华女士消息的李濬燚突然出现,大臂揽住静爷,强行拉着他离开。
      “我最错的就是当年放过了他!只要把这个祸根除了,大家都能太平了!不要拦我!”静爷咬牙拼命挣扎,想脱离李濬燚的钳制。
      “就算你现在能把他弄死,你觉得你的孩子们还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吗?静叔!不要去送死,算我求你好不好!”李濬燚扣住静爷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我一定会把小燇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们,不会太久的……相信我!”
      静爷的肩终究还是颓丧无力地垂下,悲痛地望进李濬燚早已湿红的眼,“孩子……承担的太多,你会承受不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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