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0章 二人回忆从 ...
-
公寓的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淅沥的雨声与湿冷的寒风。
室内静谧温凉,落地灯开着柔和的暖光,光线平铺在干净光洁的地板上。整间屋子极简到极致,浅白的墙面,简约的原木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摆件,没有热闹的生活痕迹,处处都是规整、冷清、一成不变的独居气息。
八年独处的岁月,把许砚的生活打磨得干净又单调。
许砚侧身换鞋,动作轻缓,怀里始终稳稳抱着慵懒犯困的阿杳。他弯腰将老猫放在客厅柔软的猫垫上,指尖顺势轻轻抚平它被雨水打湿的少许绒毛,动作温柔熟稔,是经年累月养成的本能。
“随便坐。”他转过身,语气清淡平和,没有生疏的戒备,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热络,只是待客最得体的模样。
傅星遥点点头,收回落在屋内的目光,换鞋走进客厅。高大的身形站在这片清冷的空间里,自带的成熟气场与这间安静孤寂的小屋格格不入。
他抬手脱下微湿的深色大衣,随手叠放整齐搭在沙发扶手。长期做珠宝设计的人,素来习惯规整、细致、讲究分寸,一举一动都带着精准克制的姿态。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处角落,心底沉沉发酸。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听不到一点烟火气,安静得像是常年只有一个人呼吸、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熬过四季寒暑。
傅星遥坐在沙发边缘,脊背微挺,没有随意靠坐,姿态端正克制。他刻意和许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太过贴近惊扰对方,也不愿太过疏远,放任好不容易靠近的缘分溜走。
许砚转身走进厨房,打算倒两杯温水。
屋内瞬间只剩傅星遥一人。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雨声绵绵,细碎的声响落在玻璃上,温柔又沉闷。傅星遥目光随意落在茶几上,打量着许砚日常的细碎物件。
一本摊开的闲书,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一支简约的黑色钢笔,摆放得端端正正,旁边是阿杳专用的陶瓷水碗与食盆,擦拭得一尘不染。
一切都规整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平静得近乎寡淡。
他视线轻轻下移,掠过茶几下层的置物格。
就在那一瞬间,目光骤然定格。
置物格的角落,静静放着一只小巧的透明药瓶。
药瓶外观极简,没有花哨包装,瓶身干净,里面装着白色的小圆药片,瓶口密封完好。瓶身贴着极小的医用标签,字体纤细,清晰标注着对症——心律不齐、心肌供氧不足,常规养护用药。
傅星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下沉,方才进屋残留的暖意尽数消散。
心脏骤然狠狠一沉,一股冰冷的不安顺着脊椎瞬间蔓延全身。
心律不齐。
养护药。
他瞬间串联起方才重逢所有的细微破绽。
雨天苍白的脸色、稍走几步就浅重的呼吸、弯腰时短暂的凝滞、身形常年不变的清瘦孱弱、不耐风寒的体质……所有不起眼的小动作,所有他隐隐察觉的异常,在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体质偏弱。
是病。
是需要长期服药、常年养护、不能劳累、不能受寒、更不能情绪起伏过激的心脏旧疾。
八年。
他缺席的这八年里,许砚一直在独自带病生活,一个人隐忍、一个人吃药、一个人扛下所有不适,从来无人知晓,无人照料。
傅星遥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后背悄然绷紧。心底翻涌出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愧疚、慌乱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极力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敢流露半分失态。
他太了解许砚的性子。隐忍、倔强、习惯独自承受,从不示弱,从不麻烦旁人。若是此刻被发现他看到药瓶、心生追问,只会让许砚下意识遮掩回避,重新筑起厚厚的围墙,彻底推开他。
傅星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装作无意瞥见、不曾深究的模样,指尖缓缓松开,平复骤然紊乱的呼吸,将所有震惊与心疼全部死死压在心底。
他不动声色,依旧是温和平静的模样,只是心底那层浅浅的疏离隔阂,早已被浓烈的愧疚彻底覆盖。
厨房传来轻微的水杯碰撞声。
片刻后,许砚端着两杯温水走出来,步伐平稳,神色依旧温润平静,看不出半点身体不适的模样。
他将其中一杯温水递到傅星遥面前,指尖干净微凉。
“喝水。”
傅星遥立刻收敛所有心绪,抬眸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压下心底的寒凉。
“谢谢。”
他抬眼看向许砚,目光仔细描摹对方的眉眼。少年时清冽锋利的棱角被岁月磨平,温和沉静,待人永远礼貌周全,可偏偏对自己的病痛缄口不言,独自熬了整整八年。
“你这里很安静。”傅星遥主动开口,刻意挑着轻松温和的话题,避开所有敏感之处,“比市区喧闹的商圈舒服很多,适合居住。”
许砚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姿态松弛自然,抬手轻轻拢了拢膝头的衣料。
“习惯了。”他轻声应答。
简单三个字,囊括了八年的独居岁月。
阿杳在猫垫上伸了个慵懒的懒腰,慢悠悠起身,缓步走到许砚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温顺又黏人。
许砚垂眸,指尖轻轻落在老猫的头顶,温柔摩挲。
傅星遥看着这幅安静平和的画面,心底愈发酸涩。
偌大的公寓,常年陪伴他的,只有一只暮年的老猫。
“我这次回来,就定居在这里了。”傅星遥缓缓开口,语速放缓,语气真诚坦然,“工作室已经落地装修完毕,以后不会再走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不再走了。
弥补少年那年仓促远赴山海、一去八年、杳无音信的亏欠。
许砚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是轻轻颔首:“挺好的。”
安稳定居,前途坦荡,是年少时魏卿拼尽全力想要给他的未来,他终究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样。
傅星遥看着他淡漠的反应,心底微涩,继续轻声闲谈,以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试探。
“我做珠宝设计这些年,常年对着图纸和原石,作息其实不算规律。”他刻意主动袒露自己的日常,拉平两人的距离,“偶尔也会觉得疲惫,回来小城,也算想安稳下来。”
他循序渐进,不逼不问,不提及过往,不提及离别,只以成年人旧友的身份,慢慢融入对方的生活。
许砚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浅浅应答,话不多,却句句温和,没有半分敷衍与疏离。
屋内氛围温柔松弛,雨声绵绵,暖意融融。
傅星遥看似随意闲谈,注意力却始终牢牢放在许砚身上。
他细微地察觉,许砚静坐片刻后,会下意识微微挺直脊背,胸腔轻轻起伏,是无意识缓解胸闷的小动作。说话的时候气息很轻,不会大声言语,情绪永远维持在最平稳的状态。
他在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身体,常年克制,常年隐忍。
一想到这八年里,无数个深夜、无数个难熬的时刻,许砚独自一人承受心悸胸闷、独自服药、独自隐忍所有痛苦,傅星遥的心就像被温水泡着的针,密密麻麻,持续不断地疼。
他当年赌气出国,以为是被许砚彻底推开、彻底放弃。
却从不知道,对方推开他的背后,藏着这样沉重、无法言说的苦衷。
“阿杳年纪大了,日常保暖、饮食都要多注意。”傅星遥重新扯回猫咪的话题,保持自然的姿态,“我之后整理一份老年猫养护清单发给你,还有适配的保暖用品、辅食,我这边都有靠谱渠道,我直接买了送过来。”
许砚微微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傅星遥轻轻打断他,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本来就是顺路,我工作室离这边不远。就当……弥补以前的遗憾。”
话音落下,他微微顿住。
没有细说是什么遗憾,两人却心知肚明。
年少相伴的温柔,中途缺席的岁月,全部都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许砚看着他沉静认真的眉眼,沉默两秒,最终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傅星遥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只剩沉沉的心疼。
两人又安静闲谈了许久,从小城的变化聊到工作日常,从季节天气聊到生活琐碎,绝口不提八年离别、不提当年争执、不提那场决裂的生日。
那些锋利破碎的过往,被两人默契地藏在心底,无人触碰。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窗外的雨渐渐变小,只剩下细密的雨雾萦绕在楼宇之间。
傅星遥看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知晓不能久坐,不能太过打扰,免得让许砚费心应酬、耗费精力。
他缓缓起身,拿起沙发扶手的大衣。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许砚也随之起身,温和应声:“好。”
两人走到玄关,傅星遥穿好大衣,抬手整理衣领,目光最后深深扫过这间安静的公寓,扫过茶几角落那只不起眼的药瓶。
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清晰沉重。
他回头看向身侧的许砚,目光温柔又郑重。
“我之后会常过来看看。”
不是试探,不是纠缠。
是笃定的、想要弥补、想要陪伴、想要守护的决心。
许砚看着他,平静颔首:“嗯,随时可以来。”
他依旧温柔坦然,不躲不避,不拒不留。
没有爱恨,没有怨怼,只有千帆过尽的平和坦然。
傅星遥推门走出公寓,门外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暖光与温柔。
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傅星遥脸上所有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浓重的沉郁与酸涩。
他抬手捂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八年。
他风光万里,满载而归,以为是久别重逢的圆满。
到头来才发现,他错过的,是许砚整整八年带病独行、无人可依、无人可诉的孤苦岁月。
那只小小的药瓶,像一根细密的刺,狠狠扎进他心底。
提醒他,年少所有的误会、争执、别离,最痛的从来不是当年的决裂。
是许砚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孤独,安安静静,爱了他、也放了他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