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浅隅》南宫月狸

30、第29章 跨越8年的

　　冬雨缠绵，整座小城被潮湿的寒气裹得密不透风。
　　宠物店的玻璃窗外，雨丝斜斜坠落，顺着窗框蜿蜒流下，叠成一层朦胧的水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店内暖光柔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响，空气里萦绕着温顺的宠物奶香，抚平了初冬所有的凛冽。
　　短暂的寒暄落定后，两人之间再度漫开一层浅淡的沉默。
　　八年未见，时光错位，所有年少熟稔的底气早已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分寸，和一层捅不破、跨不过的生疏。
　　傅星遥的目光静静落在许砚身上，克制却执拗，舍不得轻易移开。
　　八年异国深耕，他早已成为业内崭露头角的珠宝设计师，常年与贵金属、钻石、光影线条为伴，见过全球最顶级的璀璨工艺，习惯了精准、冷静、克制的职业状态。可此刻面对许砚，他多年练就的沉稳从容，尽数溃不成军。
　　眼前的人太安静，也太单薄。
　　米白色针织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脸色是长期静养沉淀出的浅白，不病态，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耐寒、气血偏虚的孱弱。他垂眸看着脚边慵懒蜷卧的阿杳，睫毛安静垂落，周身气质温润疏离，像一潭深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浅。
　　傅星遥压下心口微涩的躁动，主动找话打破凝滞，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过往，只落于当下。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语气放得很轻，带着成年人温和的客套，“我回国定居了，在本地做珠宝设计。今天路过这边，随便进来看看。”
　　许砚闻声抬眼，目光平和澄澈，没有诧异，也没有深究。
　　“嗯。”他轻轻应声，简单利落。
　　“阿杳年纪大了很多。”傅星遥顺势看向脚边的老猫，刻意借猫咪缓和气氛，不再触碰任何少年旧事，“看着比以前安静太多。”
　　许砚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老猫灰白柔软的顶毛，动作温柔娴熟，是长年累月陪伴养成的习惯。
　　“九年了。”他轻声道，“年纪大了，怕冷，嗜睡，不爱动。”
　　简单两句对话，温温浅浅，没有波澜。
　　傅星遥喉结微滚，心底愈发清楚。
　　许砚不恨他、不怨他、不冷脸相对，更不会怒斥转身。他只是彻底淡了，远了，把八年的离别默认为既定事实，坦然接受，平静释怀。
　　可越是这样平静，傅星遥越是心慌。
　　他宁愿许砚闹一场、怨一场、哪怕冷言相对，也好过此刻这般，把所有过往轻轻放下，把他彻底归为无关紧要的旧人。
　　他不敢急，不敢逼，只能循序渐进，一点点撬开这层厚重的疏离。
　　斟酌片刻，傅星遥找了最自然、最不越界的理由，抬手亮出手机二维码。
　　“我在这边长期发展了。”他目光诚恳，语气坦荡自然，完全以旧友的姿态开口，“你一个人养猫，老猫养护需要注意很多细节。我平时做珠宝设计，对材质、体质养护、触感适配研究得多，顺带了解过不少宠物老年护理知识。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需要我可以告诉你。”
　　理由体面、克制、恰到好处。
　　不暧昧，不纠缠，只是以旧友身份，索要一个重新联结的机会。
　　许砚静静看着他两秒。
　　胸腔深处残留着重逢一瞬浅浅的心悸，轻微、隐忍，转瞬便被他压下。他能看见傅星遥眼底藏不住的执念与试探，也清楚这一个微信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拒绝。
　　八年人海浮沉，恩怨早散，爱恨皆平。相逢即是有缘，没必要刻意老死不相往来。
　　许砚微微颔首。
　　“可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净简洁。头像只是一隅枯树阴天的风景，昵称单一个“砚”字，没有动态，没有多余痕迹，像他极简孤寂的生活。
　　二维码扫描、确认、通过。
　　一秒之间，空白了八年的对话框，重新连通。
　　界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条记录都没有。
　　八年断联，一朝复联，空白得刺眼。
　　“以后麻烦你了。”许砚锁屏收机，语气温和有礼。
　　“不麻烦。”傅星遥指尖攥了攥手机，心底微微松落，“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短暂的对话后，店内氛围再度轻静下来。
　　许砚弯腰，动作轻柔地抱起阿杳。老猫四肢松弛，乖乖贴在他怀里，脑袋倚着他肩窝，慵懒眯眼，全然依赖。
　　他准备告辞离开。
　　傅星遥看着他温顺安静的模样，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底那股不甘的念想再也压不住。
　　八年重逢，只寒暄两句、加一个微信、就此别过，他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低姿态，语气诚恳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雨还挺大的，外面风也冷。”
　　他抬眼，目光落在许砚平静的眉眼上，语速放缓，带着尊重，绝不逼迫。
　　“我……方便去你家坐坐吗？”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滞。
　　这是跨越八年的请求。
　　冒昧，唐突，却又隐忍克制。他没有任何逾矩意图，只是太想再多留片刻，太想看看许砚这些年生活的地方，太想靠近这缺席的八年。
　　他做好了被委婉拒绝的准备。
　　许砚闻言，抱着阿杳的手臂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傅星遥。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少年莽撞，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是成熟稳重的珠宝设计师，气质清冷体面，进退有度。请求的语气很轻，带着尊重，没有半分强迫。
　　许砚沉默两秒。
　　心底没有抵触，没有厌恶，更没有当年决裂时的刺痛。
　　时隔八年，所有锋利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爱恨起落都成过往，剩下的，只有平淡的坦然。
　　他不会迁怒，不会拒绝，更不会刻意疏离躲避。
　　片刻后，许砚轻轻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语气清淡平和。
　　“可以。”
　　“很近。”
　　傅星遥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涌上浅浅的欣喜，连肩头紧绷的线条都瞬间松弛下来。
　　他预想过无数种拒绝的说辞，却唯独没有想到，许砚会这么干脆、这么平静地应允。
　　“谢谢。”傅星遥轻声道谢。
　　两人一同走出宠物店。
　　门外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湿寒刺骨。傅星遥抬手撑开黑伞，自然而然地将大半伞面偏向许砚的方向，牢牢遮住他和怀里的阿杳，自己半边肩膀直接露在雨里，任由细密雨珠浸透大衣面料。
　　许砚余光瞥见，脚步微顿，却没有开口提醒。
　　他知道傅星遥向来如此，习惯性照顾、习惯性迁就自己，是当年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八年未改。
　　两人并肩慢行在湿漉漉的人行道。
　　一路无人言语，却不再是之前尴尬僵硬的沉默。
　　雨声沙沙，伞下空间狭小安静，两人肩距极近，呼吸可闻。八年未曾贴近的距离，在这场冬雨里，悄然慢慢靠拢。
　　许砚步伐平稳，只是走得稍久，胸口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闷胀。他面色不变，呼吸刻意放轻放缓，稳稳抱着怀里的老猫，不动声色隐忍所有不适。
　　傅星遥走在身侧，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他能清晰察觉许砚体力偏弱，不耐风寒，走路气息偏浅，脸色在冷雨里愈发苍白。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堆积、蔓延、沉淀。
　　八年空白，他缺席了许砚整整八年的人生。
　　他不知道这些年许砚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孱弱，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一个人硬扛所有事。
　　短短一段路，走得傅星遥心口发沉。
　　许砚的公寓小区安静整洁，绿植落满冬雨，清冷幽静。电梯上升，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静一沉，一温一敛，沉默对峙着八年的光阴沟壑。
　　电梯叮咚开门。
　　　　许砚抬手指纹解锁房门，轻轻推开。
　　“进来吧。”
　　室内干净、极简、空旷。
　　全屋是冷淡柔和的浅色系，陈设极少，没有多余摆件，没有热闹装饰，干净得近乎冷清。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落雨的轻响，处处透着独居多年的规整与孤寂。
　　这里是许砚独自生活多年的小天地，是他一个人熬过所有寒冬、熬过所有隐忍岁月的地方。
　　傅星遥站在玄关，换鞋抬手，目光静静扫过客厅。
　　心口密密麻麻，又酸又涩。
　　他终于踏入了，缺席八年的，许砚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