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浅隅》南宫月狸

19、第18章 傅星遥和许

　　盛夏的日头虽然炽烈，却也衬得天色格外干净。
　　接连多日的燥热过后，今天难得多云，天光温柔地铺洒下来，风里带着一点凉丝丝的夏意，不闷不燥，刚刚好。
　　傅星遥提前几天就订好了欢乐谷的门票。
　　他在这天傍晚，趁着许砚坐在阳台看花、指尖轻轻拂过醉蝶花瓣的时候，慢悠悠开口提了一句。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许砚当时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淡温顺，没有多问，轻轻应了一声好。
　　经历过那场大火、那场庭审之后，许砚安静了很多。
　　清晨出发的时候，天色刚亮得彻底，晨风微凉。
　　许砚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短袖，袖口宽松，衬得手腕纤细干净。出门前他习惯性整理了一遍衣角，动作轻缓细致，依旧是那副规整自持的模样。他弯腰蹲在玄关，伸手把帆布鞋的鞋带反复系紧，打了一个整齐的平结。指尖蹭过鞋面干净的布料，眼底比前段时间亮了些许，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期待。
　　傅星遥背着轻便的双肩包，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瓶装水、纸巾、防晒，还有提前准备的薄荷糖。他站在玄关等许砚，随手把背包往肩上掂了掂，看见许砚起身，伸手自然而然接过许砚手里的小包，单手拎着，动作自然熟稔。
　　小区门口的地铁站入口台阶上，积着昨夜残留的一点水渍。两人踩着台阶往下走，金属扶手带着清晨的凉意。地铁闸机刷开，机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车厢一路驶向城郊，窗外的街景慢慢褪去城市拥挤的高楼，变成成片的绿树与开阔的蓝天。车厢轻轻晃动，晨风从开窗缝灌进来，拂起许砚额前的碎发。许砚靠着窗，安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放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眼神柔软安稳。
　　地铁到站，走出地面，乐园方向的指示牌立在路口。人行道上已经有不少结伴出行的年轻人，有人拎着帆布包，有人头上戴着卡通发箍。两人沿着人行道步行数百米，抵达欢乐谷门口。乐园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人潮涌动，人声喧哗，彩色的热气球摆件悬在半空，缤纷的游乐设施、五彩的主题装潢、路边盛放的夏花，一下子撞进眼底。欢快的背景音乐萦绕整片园区，少年少女的笑声、尖叫声、嬉闹声层层叠叠，鲜活、热烈、热气腾腾。
　　许砚站在入园广场，下意识微微停顿了脚步。他目光轻轻扫过眼前热闹的一切，视线慢慢落在高耸的过山车轨道、旋转翻飞的设施、人来人往的人群里，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茫然，还有一点久违的、松弛的柔和。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玩过了。从小到大，他的日子一直安稳平淡，甚至有些寡淡。从前课余时间要么在家看书，要么安静待在老屋的小阳台看看花吹吹风，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喧闹热闹、满是少年气的游乐园。
　　“想先玩哪个？”傅星遥放轻声音问他。
　　许砚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浅弯：“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傅星遥懂他的性子，没有直接拉着他去坐过山车这类高强度刺激项目，打算先挑些轻松的慢慢逛。入园第一个项目，他们选定碰碰车场地。
　　碰碰车区域被一圈厚实黑色橡胶围挡围起来，场地内十多辆颜色鲜亮的小车来回冲撞，砰砰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在半空中震荡。场内的人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踏板控制前进后退，笑声隔着半人高的围栏一阵阵传出来。围栏外围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结伴的学生和牵着家长手的小孩，队伍顺着围栏蜿蜒排开，缓慢地一点点往前挪动。阳光透过场地上方钢架之间的树叶缝隙落下来，斑驳光点落在两人身上，暖而不烫。
　　许砚站在队伍里，双手轻轻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场内来回碰撞的碰碰车上。红色、蓝色、明黄色的小车不断交汇，撞击瞬间车身微微弹开，车上的人抬手抓着扶手，身体跟着大幅度晃动。他静静看着，视线跟着一辆蓝色小车转了半圈。傅星遥就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始终护住他外侧，挡住往来拥挤的人流。排队无聊时，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指尖捏着撕开银白色糖纸，递到许砚嘴边。
　　“含一颗。”
　　许砚微微低头，很自然地含住，清清凉凉的薄荷味瞬间漫开，驱散了夏日微微的燥热。他抬眼看傅星遥，轻轻说了声：“谢谢。”
　　傅星遥看着他温顺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队伍持续向前移动，穿橙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入口，抬手示意游客分批进场。轮到他们的时候，傅星遥挑了一辆蓝色碰碰车，伸手拉开车侧的塑料护栏。“坐这边。”
　　许砚弯腰，侧身坐进副驾驶位置，伸手抓住头顶的安全带，向上一扯，卡扣卡紧，咔嗒一声轻响。他调整坐姿，后背贴在凹陷的座椅上，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橡胶方向盘上。傅星遥坐在驾驶位，扣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转头看向许砚：“坐稳了，踩踏板就会前进，方向盘控制方向。”
　　许砚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扫过场地里其他蓄势待发的车辆。场地中央的提示铃声响起，游戏正式开始。傅星遥脚下轻踩踏板，蓝色小车缓缓向前滑出。
　　旁边一辆黄色碰碰车径直撞过来，橡胶外壳相撞，沉闷的砰声响起。车身猛地一晃，许砚下意识抬手，攥住座位侧边的塑料扶手，指尖扣紧把手边缘。他侧头看向傅星遥，睫毛轻轻颤动。
　　“准备好了？”傅星遥偏头问，手上转动方向盘，小车调转方向，朝着旁边一辆绿色小车靠过去。又是一记碰撞，车身受冲击弹回少许。
　　许砚看着眼前你来我往的碰撞，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伸出右手，试探着碰了碰前方的方向盘，指尖贴着冰凉塑料。傅星遥留意到他的动作，松开一只手：“想试试吗？你可以扶着一起转。”
　　许砚迟疑片刻，抬手搭在方向盘另一侧。两人的手一左一右，共同握住圆盘。傅星遥控制脚下踏板，许砚跟着慢慢转动方向盘，小车缓缓滑向场地边缘。又有一辆车从斜后方冲过来撞击车尾，惯性让许砚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躲闪，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风从敞开的车边灌进来，裹挟着周围人的笑闹声。许砚抬眼望向场地上方的蓝天，阳光穿过钢架落在他脸上。他不再死死攥着扶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感受着一次次撞击带来的轻微震动。原本一直紧绷的神经，在一次次碰撞与喧闹里，悄然松了口子。
　　提示铃声响起，游戏时间结束。傅星遥松开踏板，小车缓缓停稳。两人解开安全带，依次下车。许砚双脚踩回地面，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一直用力抓着扶手，腕间微微发酸。他抬眼看向傅星遥，声音轻：“挺有意思。”
　　傅星遥挑眉：“喜欢？下次再来玩。”
　　从碰碰车场地出来之后，两人继续慢悠悠逛园。沿途路过幻境长廊、漂流船，都是节奏舒缓的项目。夏日的乐园风很软，阳光很轻，一路上繁花簇拥，彩旗飘摇。路边有卖气球、棉花糖、冰淇淋的小摊，甜丝丝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是专属于盛夏少年的清甜气息。
　　路过冰淇淋小摊时，傅星遥停下脚步，低头问他：“想吃吗？”
　　许砚看向小摊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玻璃柜里陈列着不同口味，白色冷雾从冷柜缝隙缓缓飘出来。他顿了顿，轻轻点头。傅星遥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摊主很快递来一支香草味的甜筒。傅星遥接过，转手递给许砚。许砚双手捧着纸托，指尖避开冰凉的奶油，小口小口慢慢吃，冰凉清甜的口感漫在舌尖，冲淡了夏日的燥热，也冲淡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融化的奶油顺着甜筒边缘微微往下淌，许砚停下动作，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他吃得很乖，动作轻轻的。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说笑不多，氛围却自在舒服。傅星遥拎着许砚的小包，背包带子在肩膀来回滑动，他时不时抬手向上提一提。路边摆放着不少卡通雕塑，几个游客停下拍照。许砚脚步放缓，目光落在雕塑上停留几秒，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条林荫道，前方赫然立着鬼屋的招牌，昏暗的灯光，恐怖的海报，排队的年轻人吵吵嚷嚷，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互相打趣壮胆。海报上绘制着灰暗的人像，边角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
　　傅星遥抬眼看向招牌，转头看向许砚，随口提议：“要不要试试这个？看着挺有意思。”
　　他完全没料到许砚会害怕，在他眼里，许砚一直冷静自持，遇事沉稳，仿佛很少有能吓到他的东西。
　　许砚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扫过海报上阴森的图案，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他向来怕这些鬼怪、黑暗里未知的东西，只是平日里没有机会暴露，一直藏得很好。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想扫傅星遥的兴，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害怕这种小孩子都会打趣的东西。许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怯意，声音维持着一贯平稳：“好。”
　　傅星遥没察觉他细微的异样，只当许砚只是单纯不怎么感兴趣，伸手揽了下他的肩：“那走，排队。”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队伍沿着鬼屋外墙弯曲排列。墙面刷成深灰色，零星挂着破损样式的木牌。越靠近入口，里面隐约传来游客受惊的叫喊声。每一声都让许砚的心跳悄悄加快，胸腔一点点发闷。他悄悄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凉，表面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安静跟着队伍往前走，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他自己也没把这种心慌当成大事，只单纯以为是恐惧带来的正常反应。心脏的不适感悄悄蔓延，但他隐忍下来，没当回事。他双脚平稳站立，视线落在地面石板缝隙里长出的细小杂草，刻意不去听里面传出的声响。
　　队伍一点点缩短，前面几组游客陆续掀开黑色门帘进去。终于轮到他们进场。厚重的黑色帘子掀开的瞬间，黑暗裹挟着凉气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零星闪烁的冷色灯光，走廊曲折，四周回荡着低沉诡异的音效。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旧报纸，角落里散落着仿旧的破损道具。
　　刚走入没几步，暗处忽然跳出装扮好的NPC。
　　“啊——！”
　　旁边游客惊呼出声。许砚猛地一颤，浑身瞬间绷紧，呼吸骤然一滞。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紧缩感，心跳砰砰地骤然加速，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脚步顿住，指尖死死攥住傅星遥的袖口，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黑暗遮蔽一切，未知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许砚的视线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光亮，耳边诡谲的音效不断盘旋，心底的恐惧不断放大，胸口闷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咬紧下唇，努力稳住呼吸，不想拖慢脚步，也不想让傅星遥发现他此刻的狼狈。
　　傅星遥察觉到袖口被攥紧，侧过头。黑暗里看不清许砚的脸色，只能感受到对方指尖冰凉。他只当许砚是单纯被吓到了，低声安抚：“别怕，都是假的，有我在。”
　　他伸手，反手轻轻握住许砚冰凉的手，打算带着他慢慢往前走。掌心下，许砚的手指僵硬，还在不停发冷。
　　许砚被他握着，勉强稳住摇晃的脚步，跟着傅星遥继续往深处走。黑暗里不断有阴影窜出，每一次惊吓，都让他心脏狠狠一跳。眩晕感隐隐浮上来，眼前偶尔短暂发花，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落地都要短暂停顿确认。
　　他不敢出声，不敢停下，只是紧紧抓着傅星遥的手，把全部依靠放在掌心相握的温度里。恐惧包裹着他，连同胸腔持续不散的闷痛一起，默默压在心底。
　　傅星遥还一无所知，只以为许砚只是胆子偏小，被鬼屋的布景吓到。他放慢脚步，尽量挡在许砚身前，替他挡住突然窜出来的NPC，轻声和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快到出口了，再坚持一下。”
　　走廊弯道很多，转过拐角，又是一片昏暗空间。头顶管道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混着音效。许砚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的闷压感持续不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淡淡的钝痛。可他依旧没有开口，安静地跟着傅星遥的脚步，一步步朝着出口微弱的光亮挪动。
　　出口的光，遥遥在望。那一小片白色光线从厚重门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投下窄窄一道亮痕。许砚盯着那片光，脚步尽量稳住，攥着傅星遥的手没有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