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8、第 8 章 暑

　　暑假里的上午，他睡得晚，起得也晚。吃过早饭，他出这个院子，进那个院子，回到自己那边。

　　中午，桌上还是一碗饭。碗收了，他就把凉席拖到地上，躺上去。窗开着，屋里没有电扇，他拿一本作业本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蝉在树上叫，一声比一声长。

　　下午，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健——”

　　他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顾川站在楼下，仰着脸，手拢在嘴边。他关上门，下楼。一天就算是开始了。

　　顾川有两毛钱的时候，会到小卖部买两根冰棍，绿的，一人一根。冰棍化得比吃得快，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吸溜。

　　有一天下午，顾川把他们家那辆小自行车推了出来。蓝的，车座后面焊着一个小铁架，链条外面罩着塑料壳。

　　顾川在院子里骑了一圈，捏着闸停在台阶前，脚撑在地上，回头问他：

　　“你要不要学？”

　　他没说话。他走过去，把手放在车把上，摸了摸。

　　“那就是要学。”顾川把车把塞给他。

　　头一天，他摔了三回。

　　第一回，顾川没扶稳，车把一歪，他连人带车倒进冬青丛里，冬青叶子哗啦响了一声。顾川扑过去扒树丛。薅到一半，一只虫子弹到他手背上。他“哎哟”一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别着脸又去薅，把人薅了出来。他自己每一回，他都是自己爬起来的。爬起来，走回去，把车扶正，站到车边，等顾川过来扶。

　　顾川蹲下去看他膝盖：“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裤子把血擦掉了。裤子上留了一道印。

　　“再来。”

　　“行。”顾川把车扶回去，“教练说了——你别看我，看前面。”

　　第二天摔了两回。第三天，能骑出去十几步。第四天，顾川扶着车座，跟着跑，能绕院子半圈。

　　那个下午，太阳斜过来，把院子的地照成黄的。

　　“你蹬你的，我扶着呢。”顾川在后面说。

　　他蹬。链条咔哒咔哒响。风从耳朵边上过去。

　　顾川在后面报着口令：“稳住——拐弯扣小半圈——”声音跟着车屁股走，跑一步，喘一句。墙根底下几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看，有一个没看明白，又低头看棋去了。

　　“我扶着呢，你别回头，往前蹬——”

　　他往前蹬。车把越来越稳。院子里的树缝里漏下来的光，一段一段从他的手上过去。

　　蹬着蹬着，他觉得有点不对——耳朵里那串脚步和喘气，怎么越来越远了？

　　他一回头。

　　顾川站在老远的地方，站在刚才他起步的那地方，两只手空着，袖子空空地垂在两边，正张着嘴笑。

　　车把一歪。

　　他两只脚赶紧往地上伸，车歪歪斜斜出去两步，停住了。他跨在车梁上，喘着气，回头看顾川。

　　“你会骑了！”顾川喊，“你自己骑了半个院子！”

　　顾川朝他跑过来，跑到一半，被自己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接着跑。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笑声从喘气里漏出来。

　　“我早松手啦——”他喘着说，“从一半我们就没扶了——你一点都不知道！”

　　他坐在车座边上，还喘着。他看着顾川的手。顾川的两只手心，红红的一大片，是攥车座攥出来的。

　　他咧了一下嘴，又抿住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那副跳绳的绳子找出来——那是前几天顾川分给他的——把两个把手系在车座后头的铁架上，只系了个松松的扣。

　　第二天下午，楼下又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健——”

　　他下楼。顾川已经把车推出来了，扶在车座上等他。

　　他骑上去。蹬了两下，链条咔哒咔哒地响。

　　顾川跟在后头跑，一只手跟在车座后面，虚虚地跟着。

　　“我扶着呢。”顾川说。

　　那只手跟着车轮，一扎远，一扎远，没有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