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5、两份 天

　　天冷下来的时候，他还穿着秋天那件薄外套。

　　早上出门，风从领口里灌进去。阿姨把他拦下，看了看他的袖子，回了屋。那个箱子搁在柜子顶上，她踩着凳子够下来，翻了一阵，翻出来一件棉衣——蓝的，是顾川去年那件，洗得有点发白。她拿起来抖了抖，抖下去两个毛球。

　　“穿这个。”阿姨说。

　　他站着没动。阿姨把棉衣给他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捏着拉链头，慢慢顺过去，一口气拉到领口，看了看：“正合适。”

　　顾川从屋里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放下：“这个我去年穿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穿吧。”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是暖的。

　　学校里，冬天的风从走廊上穿过去，把人的脸刮得木木的。走廊上有值日生在拖地，拖把过去，水印子干一半，又被脚印踩乱。课间，剃平头的那个男孩在门口叫住他。

　　“喂。”

　　他站住了。

　　平头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看着饼干，接过来，吃了。吃得很快。

　　平头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笑了，回头朝旁边两个人挤了挤眼：

　　“吃了我的饼干，就是我的人了。”

　　他嘴里还嚼着。

　　“去，把我窗台上那个毽子捡回来。”

　　他去了。毽子卡在窗台最里头，他踮着脚，胳膊伸进去够，够了三下才够着。窗台上有层灰，他的袖子蹭了一道。捡回来，平头接过去掂了掂，随手塞进兜里。

　　这之后再上课，铃响之前，他回到座位上坐好。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几天，这样的东西又出现过几回。有时候是三颗话梅，有时候是半包虾条。给了就吃，吃了就有活——“去把窗户关上”“去帮我把球捡回来”“去办公室把我那摞本子抱下来”。

　　他都去。

　　那天课间，顾川来找他。他不在座位上。

　　同桌圆脸想了想，说：“刚才有人喊他。”

　　顾川在楼道里找了一圈。找到最后，是在办公室门口的拐角——他抱着一摞本子，往办公室走。本子摞得高，顶到他的下巴，走路的时候，本子一晃，他的下巴就跟着抬一下。

　　“你抱这个干嘛？”顾川问。

　　他站住，下巴还顶着本子。

　　顾川把他的脸从前到后看了一遍，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走廊那头，平头几个人靠着墙站着，正笑着往这边指指点点。

　　顾川过去了。

　　“他干嘛给你们抱本子？”

　　“他愿意。”平头说，“我给他吃的了。”

　　“给了他什么？”

　　“半块饼干。”平头比划了一下，笑得挺得意。旁边那个插嘴：“还有三颗话梅。”

　　顾川没说话。他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摞本子抽下来，抱着，站到平头面前。

　　“本子你自己抱。”

　　“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的人。”平头又补了一句。

　　“他不是你的人。”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走廊上有人停下来看，又走了。

　　“以后别给他东西了。”顾川说。

　　“凭什么？”

　　“他要吃什么，我给他。”

　　平头看着他，看了看他怀里那摞本子，过了一会儿，撇了下嘴：“有病。”他把本子接过去，抱着走了。旁边两个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再笑。

　　顾川把袖子里那只手拉出来——他刚才一直抓着他的衣袖——领着他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顾川说：

　　“你别吃他们的。”

　　他看着他。

　　“我给你。”

　　那以后，顾川的书包里天天有东西。牛奶糖，果丹皮，一小包瓜子仁。每样都是两份。一份顾川自己拿着，另一份，放进他手里。

　　有一回课间，掏出来的是一卷果丹皮。顾川咬开一头，唆了一截，把另一头剥出来递给他。两个人对着吃，谁也没说话。后排的平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把头转回去了。

　　他吃那份的时候，顾川就看着他吃。

　　糖纸他也留着。压平，一张一张，收进铅笔盒里，和弹珠、粉笔头、羽毛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风比前几天小。走到半路，顾川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一颗自己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

　　“沈健。”顾川喊他。

　　他站住了。

　　顾川看着他，等着。

　　他张了张嘴。

　　“……嗯。”

　　顾川的眼睛弯了一下。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糖在他嘴里，化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