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4、点名 开

　　开学前一天，阿姨带他和顾川上街，买学习用的东西。

　　店开在街口。柜台上有一台小电视，老板娘一边看一边剥橘子。门口挂着一串跳绳和两个苍蝇拍。

　　店里挂着一排书包。顾川自己挑了一个蓝的，挑完转过身，看他。他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给他也挑一个。”阿姨说。

　　顾川挑了半天，挑出一个深绿色的，塞到他怀里：“这个好看。”

　　书包带子长长的，垂到膝盖。他把带子绕在手上，绕了两圈。

　　回家以后，阿姨往两个书包里装东西。每人两本本子、一块橡皮、一支铅笔、一个铅笔盒。两份东西一模一样，摆在一起，分不出哪份是谁的。铅笔盒是铁的，按一下，“啪”地弹开。他按一下，合上，又按一下，弹开。顾川凑过来：“我这个也有。你看——”两个铁盒子交替弹开，“啪”，“啪”。

　　那天晚上，他把书包放在床头，靠着墙。

　　开学那天早上，豆浆盛好，放在他面前。他喝完，背上书包。书包压着肩膀，有点沉。

　　“放了学就回来，别横穿马路。”阿姨站在门口说。

　　“他跟我一块儿。”顾川说。

　　学校离小区十分钟路。路上全是背新书包的小孩，被大人牵着走。有一个一年级的，书包比后背还大，走三步，书包往下出溜一下。

　　校门口有个小孩抱着大人的腿哭，不撒手。大人蹲下来，给他擦了脸，他才抽抽搭搭地跟着往里走。

　　校门口贴着分班的名单，两张红纸，人挤着看。阿姨看完，低头跟他们说：“川川分在（一）班。你在（二）班。”

　　（一）班和（二）班挨着，中间隔着一堵墙。

　　阿姨把两个书包带子理了理，看他们各自进了教室，就回去了。顾川先送他到（二）班门口，再回自己班。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桌椅是新的，木头色，空气里一股木头味和粉笔灰的味道。后墙上有一块黑板报，贴着一行字：欢迎新同学。

　　“进去啊。”顾川说。

　　他进了教室，在门边站了站，找了个空位坐下。凳子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着。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顾川还站在那儿，冲他摆手。

　　“下课我来找你。”顾川说。说完，跑了。

　　窗外趴着几个家长，往里看。有个妈妈隔着玻璃摆手。老师过来，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上课前，老师来了，按个子排座位。他个子小，排到第二排，靠墙。老师让他把书包挂到桌边的挂钩上。挂钩是铁的，凉的，他挂上去的时候，钩子晃了两下。他把铅笔盒放上桌，边对着桌缝，正了正。

　　同桌是个圆脸男孩。他凑过来，小声问：“你叫什么？”

　　他没答。同桌也不等他答，转回去看门口了。

　　第一节，老师抱着本子进来，点名。

　　“张小雨。”

　　“到。”

　　“李思远。”

　　“到。”

　　一个接一个。名字一个一个落下来，那一声声“到”都一个样，像小石子落进同一个坑里。

　　“沈健。”

　　没有人应。

　　他愣了一下——是叫他。他张开嘴，那声“到”到了喉咙口——

　　“沈贱——”

　　后排有个男娃捏着嗓子，学了一声。

　　教室里先冒出来两声笑，接着，笑声连成一片。有人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有人不知道在笑什么，跟着笑。

　　他的耳朵烧起来。两只手放在桌上，指尖抠着桌沿。他没有动。

　　隔着一堵墙，是（一）班。顾川在那儿。

　　“谁？谁笑的？”老师把本子在讲台上一拍，“站起来！”

　　没人站起来。笑声一点一点收回去。

　　“沈健，来了没有？”老师又问。

　　他说了。这一声很小，掉在一片没退干净的笑里。

　　“到。”

　　老师“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接着往下念。教室里安静下来，安静里有两三个小的声音，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学，学得七零八落。

　　念完名，老师合上本子：“我们互相认识一下，一个接一个，说说自己叫什么。”

　　从第一排开始。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

　　“我叫——”

　　没有下文。他站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师等了等，看了看名单：“没关系。是叫沈健吧？”然后她转向全班，“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来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两下就停了；有人没拍。

　　他坐下，把手按在铅笔盒上。

　　后排那一声又来了，低低的：“沈贱。”

　　旁边有人接了两个字：“哑巴。”

　　老师没听见，翻到课本第一页：“上课。”

　　那两节课，他什么也没听进去。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的，进不了脑子。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课本还没翻开。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广播响了，全校下去排队，开学典礼。校长在台子上讲话，话筒嗡嗡的。两个班挨着站。他站在（二）班的队里，往（一）班那边看。顾川也正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他，冲他摆手。他看着，没有摆手。

　　校长讲得很长。太阳底下，队伍里有人蹲下去，有人偷偷说话。他站着，脚跟并得齐齐的。

　　下课铃一响，顾川就来了。他的脑袋先从（二）班门口探进来，看见他，从人堆里挤过来，走到他的桌子边：“走，出去。”

　　他跟着顾川出去。顾川带他把学校转了一圈。厕所在东头，操场在西头，开水房在楼梯拐角。操场边上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摆着两个石凳，树荫里几个高年级的蹲在地上画格子。顾川走在前头，一样一样指给他看，说这说那。转完一圈，顾川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你们班老师凶不凶？”顾川问。

　　他看着操场上跑的人。

　　顾川也看操场上跑的人，看了一会儿，说：“我们班老师不凶。”

　　那天晚上吃饭，阿姨问：“今天好不好？”

　　“好。”顾川说。

　　“他呢？”阿姨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也好。”顾川说。

　　后来几天，每个下课顾川都来。有时候来得快，有时候来得慢。他有时候带一个东西来：一颗玻璃弹珠，一截粉笔头，一根从操场上捡的羽毛。他讲，他看着。那些东西，他都收进了铅笔盒里。

　　有一回，顾川没有来。

　　那天那个课间，铃响过，门口的人一阵一阵的，没有顾川。他坐在位子上。同桌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出去了。

　　三四个男孩围到他的桌子边。打头那个是后排的，剃着平头。

　　“哎，沈贱。你那名字是哪两个字呀？”

　　“我知道。”旁边一个抢答，“就是贱！说人贱的那个贱！”

　　“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是哑巴。”

　　他们围着他的桌子笑。有一个伸手去按他的铅笔盒，“啪”，弹开了。

　　他的手先动了。一下按在铅笔盒盖上。

　　那男孩抽回手，觉得好玩，又伸过来——

　　铃响了。

　　“没劲。”他们散了。

　　他松开手。手心一层汗。他把铅笔盒正了正，边重新对着桌缝。

　　那天下午的课间，顾川来了，走到他桌子边：“走，出去。”

　　他没动。

　　“怎么了？”

　　他看着桌子。

　　他张了张嘴。

　　顾川站了一会儿，没再问，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走。”

　　第二天课间，顾川拉着他，走到楼道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看得见里面：一排桌子，几个老师低着头，靠墙放着一排红色的暖水瓶。顾川敲了门。

　　“进来。”

　　顾川探进半个脑袋：“老师，有人笑他名字。”

　　里面那个老师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搓了搓：“哪个班的？”

　　“就这个班的。”

　　“同学之间，闹着玩呢。老师回头说说他们。去吧，上课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两个人站着。

　　“老师会说他们的。”顾川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天下午，老师在班上提了一句：“有些同学嘴欠，自己注意。”

　　后排互相做了个鬼脸。

　　第二天课间，后排那一声又来了，笑得比以前还熟练。有一次他从后排旁边过，那两个字在他背后响起来。一个老师听见了，转过脸，又转回去写板书。

　　后来的一个课间，顾川来得正好。

　　他坐在位子上。三四个男孩又围过来了，打头的平头捏着嗓子，刚要出声——

　　“他不叫这个。”

　　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你谁啊？”平头回过头。

　　“他是我弟弟。”

　　那几个人对看一眼，笑了：“什么弟弟，又不是你家的。”

　　“就是。”

　　“你们又不同班。”

　　“就是。”

　　平头被噎住了，撇撇嘴：“没劲。”几个人散了。

　　顾川的耳朵是红的。他走到桌子边：“走。”

　　他跟着出去。经过后排的时候，有个人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顾川回头看了那家伙一眼。那人没再说。

　　走出门口，顾川说：“以后他们再闹，你就找我。”

　　他看着顾川。

　　顾川没等他答话，走在前面一点，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他把铅笔盒打开看了一眼。弹珠、粉笔头、羽毛，都在。他把盖子合上了。

　　顾川来（二）班门口等他。两个人往外走。

　　校门口支着两个小摊，油锅里的气一直往上冒，围了一圈小孩。两个人从人堆边上绕过去。日头落到楼后头去了，一路上的东西都拉成了长影子。

　　过路口的时候，他往车多的那边偏。顾川一把把他拽回来，自己站到了外面。风把两个人的书包带子吹得立了起来。

　　走了一段，顾川说：

　　“他们再叫你那个——你别答应。”

　　他听着。

　　“你叫沈健。”顾川说，“我叫你，你答应就行。”

　　顾川又开始说他自己的事：他们班今天发了新书，他的书皮是拿挂历纸包的，蓝的那种挂历。

　　他说了一路。他听着。

　　又走了一段，顾川快走几步，走到他前面，站定了，朝他一喊：

　　“沈健。”

　　他站住了。

　　顾川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转身接着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顾川说：“明天我等你。”

　　两个人上楼。书包在楼梯上颠着，一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