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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是我弟弟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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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桌上什么都没有。
屋里很安静。保姆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杆子上,一声,一声。收完衣服,她进了厨房。过了一阵,锅铲响过几下,又静了。没有碗端出来。她进了自己屋,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了这一会儿。楼道里有过几阵脚步,都往下去,是别人家上班去了。后来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灶上没有冒气的东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个冰箱。他没有去开。
那个不是给他开的。
他站了一下,回到自己屋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上就一床被子。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东西看不大清楚。
他又出来,听了一会儿,走到大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外面。外面有收废品的铃铛声,过来,又远了。
大门没有反锁。他踮起脚,够到门把手,往下按。门开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楼道里没有人。楼道的一头有扇小窗,玻璃上也是水汽。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楼道的墙潮潮的。他扶着扶手下楼,一直走到楼外。
外面有太阳。太阳是白的,晒不干地上那一层潮。他沿着上次的路走。院子角上,那两个桶还在,味道漫过来。他没有停,一直走过去。
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电视声从楼上传下来。他进了那栋楼。楼道口靠着一辆小自行车,他绕了过去,上楼梯。
上一层,他敲了一扇门。开门的是个不认得的女人,看着他:“找谁?”
他站着。
女人往楼道两头看了看,像在找跟着的大人。她又低头问他:“你家大人呢?”
他不说话。她把门关了,里面咔哒了一声。
楼道里潮,扶手摸着凉。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上了一层。
这层他认得。门口摆着那双蓝拖鞋。他走到门前,敲了敲,声音不大。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阿姨扶着门,看见他,手停在那儿。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她把门让开,手很快地伸出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去,才松开。
“你自己跑来的?你家大人知不知道?”
他站着,喘着气,鼻尖上有点汗。她把他转过来,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她让他把鞋脱了,翻过来,磕了磕,鞋底沾的土掉在门口。又蹲下去,把他裤脚上的一块泥拍了拍。
“你这孩子。”她说。
她进屋拿了条毛巾,沾了温水,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毛巾是热的。抹完,她把毛巾搭回去,才问:
“吃了没有?”
他没答。
“没吃吧。”她自己接上,“先坐下。阿姨给你下面。”
她领他到水池边。“先洗手。”
这次没等她拉,他把两只手伸到了水底下。
她进了厨房。水很快开了,面下了锅,她又打了个鸡蛋进去,蛋花在水里散开。面盛进碗里,她端起来吹了吹,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放到他面前。她一边忙,一边回头看了他两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得直直的。
屋里跑出来一个人。顾川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
“你怎么才来。豆浆没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
“明天还有。”
阿姨把面端上桌。热气一下扑到他脸上。他拿起筷子就吃,吃得很快。
顾川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手托着下巴,看他吃。看他挑起来,吹两口,往嘴里送。
“你来看东西。”顾川说。
他嘴里是面,没动。
顾川看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吃完了来。”
顾川就坐在那儿等。等到面吃完,汤喝光,碗一放下,顾川站起来就往屋里走。他跟在后头。
收拾碗的时候,阿姨拨了一遍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把电话放了,没说什么。
屋里地上摊着一个拼了一半的东西,拼出来是一辆车。顾川蹲下来,他也蹲下来。顾川拿起一块,比了比,卡进去,拼错一步,拆了,重来。他看着看着,伸手拿起一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顾川看了一眼,说:“反了。”拿过去,翻了个面,给他卡上。他又拿了一块。这次放对了。顾川“嗯”了一声。
玩到下午,阿姨把鞋拎过来:“走。阿姨送你回去。”
顾川跟到门口,站在门里面。
“豆浆给你留着。”他说。
阿姨拉着他的手下了楼。过院子的时候,她攥着那一只手,走得不快。出了这个院子,进那个院子,上楼梯。
敲了门,保姆来开。
“他家大人呢?”阿姨问。
“忙。”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阿姨顿了顿,又问:“孩子平时吃饭,谁管?”
“我管。”
“晚上一个人睡?”
“嗯。”
阿姨朝屋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大,很静。沙发罩铺得平平整整,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她看见一间屋的门开着,里面一张床,一床被子。她站了一下,对保姆说:
“你跟他妈说一声,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保姆“嗯”了一声,把门又开大了一点,让他进去。
阿姨低头看了看他。“阿姨走了。”她说,抬手在他头上放了一下,很快拿开,下楼去了。
晚上,还是那只碗。他吃完了,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把那个空袋子摸出来。袋子早就瘪了。他捏了捏,又塞回去。他睡下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他又下了楼。
这条路他记住了。他走得快,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手在墙上撑了一把。拐弯、过院子、上楼梯,一步没停。到门前,他敲了门。
阿姨开门,看见他。这次她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了他两秒,然后问:
“吃了没有?”
还是没答。
“没吃吧。进来。”
她把他拉进门,给他盛了饭,碗底压了块肉。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走到电话旁边坐下,把压在电话机底下的那张纸条抽出来,照着上面的号码开始拨。纸条的边角已经起毛了。她打电话的时候,看着他吃饭。
“喂——我是川川妈妈。你家孩子今天又自己跑我们家来了。”
……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楼下跑。上一回也是。”
……
“你家孩子平时吃什么,你知道吗?”
……
“我不是要管你们家的事。孩子在我这儿,我就得问。”
……
“喂?……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见。阿姨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她把那张纸条在腿上抻平,又捏皱。放下听筒之后,她觉得没放好,又拿起来压了一下。
晚上吃饭,阿姨跟叔叔说:“她说,先在咱们这儿放几天。”
叔叔的筷子停了一下:“几天是几天?”
“她没说。”
阿姨看了他一眼,把那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扒着饭,接着扒。
“要不,找居委会问问?”叔叔说。
“问过了。”阿姨说,“人家说,有妈,有保姆,不算事。”
叔叔没接话,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
后来,保姆又来接过两趟。有一趟她来的时候,顾川正和他拼图,保姆在门口等。顾川把那块拼完了,才让开:“好了。”走的时候,顾川送到门口:“你明天来。”
每趟的第二天,他都在门口。有一回他到得早,阿姨什么也没问,从锅里舀了一碗豆浆,热的,放到他面前,看他一口气喝下去。喝完了,嘴角有一圈白,阿姨拿手背给他抹了。
有一回他待到了天黑。到了饭点,桌边多了一副碗筷,没有人说什么。
他换下来的衣服,阿姨随手就洗了,晾在阳台上,和顾川的晾在一根绳子上。
有一天,保姆提来一个包,放在门口。里面是他换季的衣服。包打开,有一股樟脑味。阿姨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都是他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它们挂进柜子,给他腾了一层。
那之后,没有人再来接他。
桌边多了一把椅子。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晚上,他还是睡里侧。
“沈健——吃饭了。”阿姨在厨房里喊。
他过去了。
盛饭的时候,他学着顾川的样,自己拿起了勺子。没有人拦他。
那天晚饭,桌上有一只炖鸡。阿姨一边给孩子舀汤,一边笑:“川川,你有弟弟喽。”
“有弟弟了,零食得对半分。”叔叔说。
顾川把筷子放下了。
“他是我弟弟。”他说。
“哎哟,你还当真了。”阿姨笑得更大声。
“你倒说说,什么叫弟弟。”叔叔说。
顾川想了一下。
“他睡里侧。”
阿姨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了。
顾川没理大人。他把自己碗里那只鸡腿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他看着碗里的鸡腿,抬起头,看了顾川一眼。
顾川低着头扒饭,没有看见。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
饭吃完了,鸡腿还剩半个,搁在碗边上。他看了看剩下的,没有再拿。
顾川放下筷子:“你不吃啦?”
他摇了摇头。
“那我吃。”顾川把那半个拿过去,几口就啃完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晚上睡觉,灯关了。窗外有虫叫。顾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黑暗里,一条胳膊翻过来,搭在他身上。
“明天还喝豆浆。”顾川说,声音已经含混了。
他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