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2、锅里还有 屋

　　屋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一桌子的人都看过来。一个女人从桌边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几步到了他跟前，弯下腰看他。

　　“哎哟——”

　　她的脸离得很近，身上的味道是热的。

　　“这谁家的孩子？”

　　“我在楼下捡的。”顾川说。

　　“什么捡的，好好说话。”

　　“他饿了。”顾川说。

　　她看了顾川一眼，又低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的垫子上，脚一动不动，鞋边上带着泥。

　　“先进来先进来。”她让开路，冲屋里喊，“他爸，拿双拖鞋。”

　　一双拖鞋放到他脚边，他脚没动。她等了一下，蹲下来，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脚塞进拖鞋里。蓝色的大拖鞋，他的脚在里面晃。

　　“小朋友，你家住哪一栋啊？”

　　他没说话。

　　“你家大人呢？”

　　他没说话。

　　“他不说话。”顾川在旁边说。

　　两个大人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人端着碗，筷子里还夹着菜，过了一下说：“先别站着了，饭要凉了。”

　　“对对对，先吃饭。”她把他往水池那边引，“先把手洗了。来。”

　　她拉过他的手，按到水底下。水是凉的，她嘀咕一声，把开关拧到另一头。水慢慢热起来。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搓了搓，黑水流走。搓完，她顿了一下，又搓了一遍。

　　桌边多摆了一副碗筷。碗是白的，盛得满满的。

　　“吃吧。别客气啊。”

　　他没动筷子。他先看顾川。顾川已经坐回去了，见他不动，又站起来，把椅子拉开：“你坐这。”

　　他坐下了。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开吃。

　　第一碗饭下去，桌上的人还在慢慢吃，电视没开，锅里还冒着气。桌上是三个菜：一盘青菜，一碗蒸蛋，一盘中午剩的鱼。顾川吃饭挑，把青菜拨到碗边上码着，蒸蛋挖了个洞，光吃洞里的底。他把筷子搁下，坐着。

　　“吃完啦？再吃一碗。”她伸手要接他的碗。

　　“我去！”顾川抢过碗就往厨房跑，碗底还粘着两粒饭。

　　“跑什么跑，毛毛躁躁的。”她在后面喊，“盛满点！”

　　第二碗端回来，堆得冒尖。顾川把碗放回他面前，端详了一下，很满意。

　　“慢点吃，别噎着。”她说，“锅里多着呢。”

　　第二碗吃到一半，他慢了。又扒了两口，停了。肚子是胀的。

　　他坐着，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小半碗。

　　“吃饱啦？”她看了看他的脸，把碗拿开，“饱了就不吃了。锅里有的是，没人抢。”

　　他看着她。

　　“看我干嘛，吃饭。”她把一筷子菜又夹到他碗里，“吃菜。”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他站在盆里，阿姨给他搓背。搓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他背上全是骨头，一根一根，肩胛骨那里像两片瓦。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回头喊：“他爸，你过来。”

　　叔叔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水汽糊了半面镜子。过了半天，他说：“先住下吧。明天我去物业问问。”

　　她“嗯”了一声，接着搓。这回轻了很多。

　　衣服是顾川的。“穿我的。”顾川抱来一整套，往他怀里一塞。袖子长出一截，她给他挽了两道。

　　睡觉的时候，顾川把他往床里面推：“你睡里面，靠墙。”

　　他爬进去，后背贴着墙，留出大半张床。顾川躺下，把被子往他那边拨，拨过去一大半，自己那边只剩一个被角。

　　灯关了。陌生屋子的黑，和家里不一样，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家明天早上喝豆浆。”黑暗里，顾川说。

　　他没出声。顾川也不等他出声，自顾自翻了个身。

　　夜里他醒过一次。一条胳膊横在他身上，不沉。他睁着眼睛，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桌上没有碗，摆着豆浆、包子和鸡蛋。他吃完，看了一眼锅。锅里还有。

　　什么都没发生。

　　顾川把玩具抱了一摞过来，摆在他面前，挑出一个塞给他：“这个是变形金刚。给你玩。”

　　他捏着，不太敢使劲。

　　“你捏吧，坏不了。”顾川说。

　　顾川蹲下来，把那个金刚掰折了两下，车头翻出两条腿，站住了，又一折，变回去。他看了一遍，自己掰了一下，没动。顾川说：“得使劲拧。”

　　后来顾川去哪个屋，他就跟到哪个屋。顾川去阳台看楼下，他跟过去；顾川上厕所，他站在厕所门口等；顾川开冰箱拿水，他也跟到冰箱跟前。跟了两天，顾川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那天下午，阿姨拿着一张纸条去阳台打电话，玻璃门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她的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对……你家孩子在我家……方便的过来接一下……喂？……哦。……哦，好。”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第二天，她又打了一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那边说，过几天来接。”

　　“忙什么能忙成这样。”叔叔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门口有人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站着一个女人，挎着布兜。

　　“我来接沈健。”

　　“你是——”

　　“我带的。他妈忙，出差。”

　　阿姨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他正站在客厅中间。

　　“他这孩子，瘦成这样……”阿姨说。

　　“挑食。”门口那个女人说。

　　她们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低下去。后来阿姨想了想，说：“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家里有。”

　　衣服从阳台上收下来，叠得方方的。阿姨接过去抖开，给他往身上套，套到胳膊的时候，把一个卷起来的袖口捋平了。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袖口正好。拖鞋脱下来，换回鞋。

　　阿姨蹲下来，把他的领子理了理：“想阿姨了就过来玩。阿姨给你留饭。”

　　说完，她给他把鞋带系上。系了两回，第二回才系紧。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们下楼，他跟在后面。下到楼道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

　　顾川趴在楼梯的扶手上，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他。

　　“你明天还来。”顾川说。

　　声音从楼梯中间落下来。保姆在前头喊了一声：“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出这个院子，进那个院子，上楼梯。

　　灯开着，桌上放着一只碗，饭上盖着一撮菜。

　　他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停了。碗里剩了小半碗。

　　保姆把碗收走。剩的那点饭，倒进了垃圾桶。

　　晚上，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从门口经过。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上。

　　门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