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1、面包 第

　　第三天下午，门锁响了。

　　他一开始没有动。门外的声音他熟：拖鞋擦过地砖的声音，水桶搁下的声音，水龙头开一会儿、又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从来只从门外经过。

　　头一天，他拍过门。拍了很多下。门外有过一阵拖鞋的声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从第二天起，他没有再拍。夜里，他就缩在柜子边的那个角里。

　　这一天，多了一种声音。皮鞋的跟，从大门口过来，穿过客厅，一步一步，停在厨房门外。停了停，锁又响了一声，门开了。

　　光从他背后漫进来，面前的墙亮了一块。嘴里那口，他嚼着嚼着，慢了。他停下手，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大人。鞋跟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鞋面很干净，反着光。她手里攥着钥匙，包挎在肩上。她站在那儿，先看他，又把厨房看了一圈——灶台、水池、地上那一片——最后目光落回他身上，停了停。

　　“出来。”

　　声音不重。他手里的东西还攥着。他把那个袋子往腿边拨了拨，拢住，接着嚼。

　　她在门口等着，没有催。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才扶着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打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着墙走出去，一只手里还攥着吃的。

　　她转身走了。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他跟着出去。

　　屋子里到处是潮的，地砖上蒙着一层薄亮。他坐过的那块地方干了一块，形状是他自己。他走过的时候才看见。

　　客厅里有个人迎上来。她说了句话。

　　“带他去洗洗。”

　　鞋跟声从他身边过去，往屋子另一头走。她经过的时候带出一小股味道，不是这个家里的味道。他站着，看那串声音拐过墙角，没了。

　　是保姆把他领进浴室的。浴室的瓷砖是白的，靠近地面的那一圈泛着潮。地上一个大塑料盆，外头白的，里圈蓝的，热水注进去，冒着气。

　　水是热的，烫手，后来又兑了凉的。有人搓他的手，搓他的胳膊——是保姆的手，搓到哪里，都是一个劲。黑水倒掉，换一盆。她端起盆往地漏里倒，水在瓷砖上打了个转，下去了。

　　他一直没有出声。水面上有一块灯的光，晃来晃去，他跟着看。洗完了，他被从盆里捞出来，身上套上干净衣服。他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那件衣服他后来没有再见过。

　　那天晚上，桌上放了一碗饭。

　　保姆把碗搁下，搁在桌子靠里的地方，指了一下，就回她那边去了。碗里有白饭，饭上盖着一撮青菜。他爬上凳子，跪在凳面上，才够得着桌沿。他几口就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肚子里还是空的。他看了看碗，又看桌上。桌上没有别的。

　　第二天，还是一碗，搁在同一个地方。

　　天黑下来，会有一碗。再黑，再一碗。他很快把这些碗和天黑对上了。过了几天，家里那股不是肥皂味的味道散了。

　　后来饿起来的时候，他会走到厨房门口站着。门开着。他就站在门口，看里面那个桶，看一小会儿，再走开。

　　那天下午，保姆挎上布兜，下楼去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缝里有楼道的光。他走过去，把门推开。

　　楼道有别人家电视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楼梯一磴一磴往下，他扶着扶手走，一直走到楼外。

　　外面是白天。他沿墙根走，走到院子角上。味道先过来。垃圾桶并排两个。他踮起脚，掀开一个盖子，盖沿上的锈蹭了他一手。他把手伸进去。

　　他摸到一个袋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有吃的。他捏了捏，硬的，是半块饼。他蹲在桶边，把袋子拢在膝盖里，就地吃起来。

　　有人从他背后过去，步子没有停。

　　他吃得很快，嘴里的还没咽完，手已经又伸进袋子。袋底剩了一点，他仰头倒进嘴里。

　　又有脚步过来。这回，停在了他旁边。

　　他先看见一双鞋。白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帮上一星泥都没有。他沿着鞋往上看：裤脚，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面包，圆鼓鼓，白白的。再往上，是一张脸，正看着他。

　　他先把眼睛垂下去。

　　那小孩蹲了下来，蹲到和他一样高。

　　“你在吃什么？”

　　他没答。他把手里那点东西往身后收了收。

　　“你别吃那个了。”

　　那小孩打开自己手里的袋子，把面包掏出来，递过来。手伸得直直的。

　　“给你。”

　　他看看面包，看看那只手。他伸手，把面包接了过来。塑料袋在他指头里响了一声。

　　他咬了一口。软的，甜的。第二口，第三口，腮帮子鼓着。

　　那小孩看着他吃，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家在哪？”

　　他嘴里全是面包，嚼。

　　“你叫什么？”

　　他咽下一口。

　　他没说话。

　　那小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点了下头。

　　“你跟我回家吧。”

　　那小孩站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净。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是黑的。他没有把手放上去。

　　那小孩等了一下。然后那只手自己伸过来，把他的拉住了。

　　那只手很热。

　　他被拉着走。穿过院子，太阳底下进了楼道。楼道里飘着饭菜的味道，谁家在炒菜，油下了锅，锅铲碰铁锅，响了两声。楼梯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顾川的脚踩得啪嗒啪嗒，一步跨两级；他的脚一级一级地跟。上到最后一级，顾川站住等他。他的手被拉着，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袋子。

　　到了门口，门口的垫子上印着两个字：欢迎。那小孩松开手，拍门，喊了一声：

　　“妈——”

　　门开了。光出来，热气出来，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亮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顾川的手又拉住他。他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两下。

　　他把脚抬起来，跨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