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33、第 33 章 春

　　春天来得慢。过了二月，桥下的水涨了一点，路边的树，一天绿过一天。院子里晾衣裳的绳子又拉满了，楼下的小孩开始在外面野，天黑透了才被喊回去。

　　短信是两个人先练出来的。

　　顾川发得勤。早读前一条：“你到了没。”中午一条：“今天吃啥。”晚自习前一条：“你们老师留作业没。”从寒假起，就没断过。一天三条，像三顿饭。

　　他回得省。到了。嗯。没有。他回消息，一般不过四个字；他的输入法，打“嗯”打得最快。

　　有一回，顾川一口气发了七八条。头一条说他们班换了座位，第二条说后桌那个人上课吃瓜子被抓住了，第三条说食堂的土豆烧得比上周咸。后面几条，他自己想不起来了。

　　他看完，回了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顾川发来一串点点：“……”

　　他把手机收起来。

　　手机里存着三个号，来来回回，就是这三个。

　　班里也建了个群，消息一天几百条，顾川在里头话最多。他很少看。

　　家里也开始用。阿姨有一回打电话来：“回来吃饭不。”他在教室外边，压着嗓子：“回。”身后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有一回阿姨加班，他发了四个字：饭在锅里。

　　他的同桌住校，周末才回。有一回同桌找他借卡，还回来的时候，卡里夹了一颗糖。他把糖吃了，糖纸捋平了，夹在练习册里。

　　三月里，顾川的生日近了。

　　他今年想送点什么。

　　想了两天。那两个晚上，他做完作业就想这件事。他也没有问别人。

　　他先想过别的。一双球鞋，太贵，也拿不准号；一支笔，顾川的笔三天两头丢；吃的，吃的天天都有。他还想过自己做一个，想了半天，不知道做什么。他在草稿纸的角上写过几个，又一个个划掉了。

　　后来他想起来，顾川那个充电宝不太好使了，充一回，手机才涨一格，顾川念叨过两回，说回头买一个。

　　去年顾川生日，他什么也没送，想不出来；今年，想出来了。

　　生日前，顾川说过一句，今年不大办了，就家里人吃顿饭。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苹果。

　　礼拜天，他去了趟商店。商店在街口，卖小电器，柜台上转着个小风扇，收音机里放着歌，唱到一半，插了条广告。他挨个看了看，挑了黑的，一万毫安的。老板说：“给学生用，这个就中。”

　　“就这个。”他说。

　　“能充几回。”他又问了一句。

　　“两回，妥妥的。”

　　他从里兜里把钱摸出来，点了三张，递过去。

　　盒子在他书包里搁了三天，每天上楼，他都要碰一下。

　　生日那天，阿姨订了蛋糕，八寸的，上头的字是红的。晚饭比平常多两个菜，都是顾川爱吃的。阿姨还做了一碗面，卧着两个蛋，说，过生日，吃面。

　　吃蛋糕的时候，他把那个盒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搁在顾川手边。

　　“给你的。”

　　顾川先没拿，看了看盒子，又看他：“你拿错了吧。”

　　“没拿错。”

　　顾川拆开，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给、我、的？”

　　阿姨在边上笑：“还不谢谢人家。”

　　顾川抱着盒子，看了他一会儿：“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他说。

　　顾川不问了。他把那个充电宝贴在耳朵边上摇了摇，搁回桌上，吃了一块蛋糕；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看那几行小字。

　　阿姨收了盘子，进厨房，给每个人杯子里添了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前又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才放到床头。

　　后来那个充电宝，跟着顾川跟了很久，壳的边角磨白了一块。

　　四月，月考。那两天，窗外的树正掉絮。年级的红榜贴在楼道口，一张大红纸，名字从一排到五十。红纸被风掀起来一角，有人拿手按着看；有人拿手指头在名单上划着找。他从后头挤到前头，找到自己那行，记住了名次。他在中间偏上。

　　物理单科另贴了一张，他在前十。单科榜前头围的人，比总榜还多。

　　上课的时候，物理老师点了回他的名，说，理科就得这么学。底下有人回头看他。他没动。

　　顾川也去看了单科榜，从头翻到尾，没有他。他说：“我就知道。”

　　天暖了，晚自习下课骑车过桥，不用缩脖子了。

　　桥上的灯还是那些灯，一节一节，桥那边新换了两盏，白得晃眼。两个人的车，一前一后下坡。桥下的水，比开春时候大。

　　期末的卷子多，他每天做到十一点。阿姨说：“别熬太晚。”期末前的晚自习，教室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谁也没去报修。

　　期末考完，暑假又到了。

　　考完第二天，他就上了街。

　　还是那两家。树底下那家还开着。老板看见他，从灶台后头抬了抬头：“哟，回来了。”

　　“嗯。”他说。

　　老板娘冲里喊了一声：“加个围裙。”

　　第一晚他手生了一点点，第二晚就回来了。

　　晚上，他推着车从楼道里出来，顾川在楼底下站着。

　　“还去夜市？”

　　“嗯。”

　　“顺路，”顾川说，“我出来买点东西。”

　　顾川手里，什么也没提着。

　　顾川没再往下问。

　　他骑上车，走了一段。路灯挨着路灯，一盏接一盏，他骑得不快。到路口回头等灯的时候，看见顾川还站在那儿。

　　第一天收工，是十一点。他进屋，锅里温着饭。他把饭吃了，吃得快。上楼到二楼拐角，手机在兜里响了一下。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着。

　　顾川：“明天，我给你送水去。”

　　他回：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