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30、第 30 章 开

　　开学以后，牌子上的数一天比一天小。九十多，八十多。

　　早上，两个人到得比从前早。教室里还空着，灯只开了前面一排。他放下书包，绕着操场跑。操场是砖地，跑起来，脚底下咚咚的。初春的早上还冷，跑出一段，他呼出的气就白了。操场有点潮，跑完，鞋边上溅了泥点子。跑完两圈，他回教室。顾川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头发翘着一撮，睡到早读。

　　体育课也加了练。每天最后一节，全班在操场上多跑两圈。老师在终点掐着表，一个一个报。队伍跑散了，前头的人快，后头的人慢，谁也不想说话。他的小腿，晚上回来是酸的。

　　那个数掉到六十多的时候，体育加试来了。

　　头天下午，学校包了车，一个班一辆，拉去一中考点。车上吵，有人传一包糖，传到他这儿，他拿了一颗。一中在城北，围墙比他们的高，门口的树比他们的老。操场边上有看台，水泥的，一级一级。看台上坐着一排等考的，有的裹着外套。

　　号码布是上午发的，白布条，两个别针。他掖在书里带回教室，对着桌子别好了。顾川的那块别反了，别针从字上穿过去。他看见了，说：“反过来。”

　　顾川翻过来，自己别，别了两回，别歪了。他伸手，把布条抻平，重新别上。

　　“行了。”他说。

　　第二天上午先测前两项。检录的老师念号，念一个，进来一个。立定跳远，他跳了两回，取远的。沙子踩得实实的，落地，两行脚印叠在一块儿。跳完，他站到一边，看别人跳。

　　引体向上，几个人一组，一个一个过。前头一个胖点的，挂在杠上晃，一个也没上去，下来了，脸红红的。轮到他。他吊上去，肩膀一格一格往上拔，拔上去两个，第三个挂在半路，下来了。

　　下来的时候，胳膊有点抖。他甩了甩手，站到队伍后头去。

　　下午的日头软下去一点，考一千米。

　　一中的操场是塑胶的，红底，画着白线，踩上去是软的。几个学校的人混在一块儿，站在起跑线后头，肩膀都绷着。他站在中间那排，鞋底在新跑道上蹭了蹭。

　　枪——没有枪。老师的哨子一响。

　　头一圈半，他跟着前头一个人。那个人个不高，步子稳。弯道，跟着；直道，还跟着。他照着他的步子踩，踩得一步不差。

　　第二圈，喉咙里又那样了。他把嘴闭上，用鼻子呼吸，一口咬着一口。跑过看台底下，上面有人拍起手来。

　　最后一百五十米，前头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加了两步。他也加了两步。

　　过线。他慢下来，又走了两步，停住。

　　终点倒着几个人，撑着膝盖，有人扶着看台的栏杆喘。

　　顾川在终点，脸还红着，已经喘匀了，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把一瓶递过来，瓶盖拧松了半圈。

　　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四分三十九。”记录的老师照着表，念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上。

　　“上一回是五十。”顾川说，“快十一秒。”

　　他喘着，过了一会儿，说：“嗯。”

　　回去的车上，他睡着了。

　　五月里，填志愿的表发下来。

　　教室里到处在问：“你填哪儿？”“你填哪儿？”就是没有人来问他们俩。

　　他在第一格里填了一中。填完，就交了。表格收上去，教室里松快了一小阵。

　　放学，顾川把自己那张拿出来，跟他的摆在一块儿，看了看，收起来了。

　　六月，中考。牌子上的数，到了个位数。

　　看考场是头一天下午。考点还是一中。楼梯间挤得很，一屋一屋地看过去。他的考场在三楼，顾川的在二楼。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下，桌子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字。

　　出来的时候，顾川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下了楼。

　　“明天早上，楼下等啊。”顾川说。

　　“嗯。”

　　那两天，天热。第二天还是老样子，两个人一起到考点。考点门口，伞摆了一片，全是家长。

　　考完一科，人不让出大门，就在楼底下站着。有人想对答案，刚开口，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不说了。中午，两个人蹲在墙根的树荫里，一人一个包子，吃得很快。

　　最后一科考完，铃响，人从楼里涌出来。家长都朝门口挪，那片伞，一下就乱了。

　　他下了台阶，站住，找。顾川从二楼那道口出来，也在找。两个人对上。

　　“完了。”顾川说。

　　“完了。”他也说。

　　出校门的时候，那片伞散得差不多了。两个人谁也没问谁考得怎么样，推了车，往回骑。

　　下午，回学校。教室里闹哄哄的，卷子、书，翻了一地。课桌都没有再摆齐，黑板上的字是最后一节课留下的，没人擦。

　　他蹲下来，把自己桌肚里的东西清出来：几本书，一个空笔芯，校牌，还有一张折过的纸条。纸条他展开看了一眼，又照原样折回去，收起来了。校牌上的绳，旧了，颜色都淡了。他把它收进兜里。

　　旁边，顾川也在收。他的桌肚掏出来一堆：破本子、瓶盖、塑料尺，一样不缺，一股脑全塞进书包。

　　三年用过的课本，他一本一本收拢，摞在桌面上。三年，就这么一摞。

　　他抱着那摞书，到柜子跟前。

　　柜子里，前两年的书还都在。他把这一摞放进去。

　　柜门关上试试——合不上。

　　他蹲下来看。最上面那一摞高出来两指，卡在门沿上。他把它抽出来，往边上挪，塞进空一点的地方，再关——还差一条缝。

　　他用手按了按。

　　按不下去。他就那么让它靠着。

　　他背起书包。

　　书包轻了。他把肩带往上一提，带子松松的。

　　教室里，搬东西的声音一阵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