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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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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冷到底了。楼道里,扶手是冰的。水房那边的水管,冻过一回,用开水浇开的。院子里晾的衣裳,冻得硬邦邦的,收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掰。
黑板角上那个数,小到了三十。
晚上写作业,他看顾川写。顾川写的是数学,写得顺,笔尖蹭蹭走。写到一半,一伸胳膊,腕子从袖口里出来一截。
顾川自己没觉出来。写完一页,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那截腕子又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穿衣裳,顾川拽了两下袖子,拽不平,就算了——反正伸胳膊写字,也碍不着。早饭他吃了两个馒头,没事人一样。
前段时间,顾川的鞋也紧了一码,阿姨给他换了双大的。这半年,两个人站着说话,他得抬一点眼皮。
星期天,阿姨把冬天的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过。柜子顶上的箱子搬下来,盖子一开,旧的味散出来。翻出来的衣裳在沙发上一件摞一件,她的叠法是摊平了折三折;谁短了、谁的多一件,她心里有数。摞里也有他的两件,一件一件过,都还能穿。
顾川的棉衣拿出来,往他身上一搭——袖子短了一截,短的还不止一点。
“又长了。”阿姨说。她让顾川把胳膊伸直,比了比袖子,又比了比腰。顾川伸直胳膊,像个等着被量的木头人。
“买新的吧。”她说。
那件旧的,她举着看了看,摸了摸料子:“还结实。”她转头叫他:“你试试。”
他过去,穿上。肩有点宽,袖子长,袖口盖住了手。他抬了抬胳膊,肘那里空着一圈。领子上有点旧的皂味。
“你穿这件。”阿姨说。
他自己把袖口翻了一道,又翻一道。
顾川在旁边看着,伸手捏了捏那截鼓出来的袖口:“偷穿谁的。”
他把手抽回去。顾川笑笑,转头去翻箱子,翻出一顶旧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歪着。阿姨说:“放下。”他就放下了。
旧棉衣的袖口,磨得起了一点毛边。阿姨把它抖开,掸了两下,搭在椅背上。
衣裳是在街上买的。那天风大,出门的人少,店里没什么人。
货架上摞着棉衣,顾川挑了半天,手在那摞上翻来翻去,翻乱了,又给人家码回去,码不齐。
“慢慢看。”店员说。
他把两件拎起来对着比,左看看,右看看。“黑的显老吗?”他问阿姨,嗓子劈了一下。他清了清,又说了一遍。
挑到最后,两件摆在他面前:一件黑的,一件深蓝的。
“哪个。”
他看了看:“黑的。”
顾川就拿了黑的。他把黑的套上,伸了伸胳膊,袖子正好。
阿姨去付钱,把钱递过去,跟店家说了两句话。回头又问:“你也添一件?”
他摇了摇头。
阿姨看了看他,接着招呼店员开票。
顾川穿着新棉衣从店里出来,一路挺着。走几步,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风把新棉衣的下摆掀起来一点,他按下去了。
走出半条街,顾川说:“等明年,这件我穿小了,就给你。”
他走他的。
说完这句,顾川又说起别的,说班里的谁买了双新鞋。那件旧的棉衣,晚上进了他的柜子,跟原来那两件摞在一块儿。
又过了些日子,老师在班上说了,期末用答题卡,一人买两支2B铅笔,笔尖削成扁的。
底下有人问:“不带橡皮头的行吗。”老师说都行。后排有人接着问:“那带橡皮头的贵不贵。”老师说不知道。底下笑了一小阵。
那两天,前后桌都在说这个,说哪家的贵,哪家的便宜两毛。
放学,两个人去了店里。新店大,柜台上摆着一排手机模型,亮着灯。
“这真的假的?”顾川趴过去看。
“模型。”店员说。
顾川戳了一下,屏幕亮着,不动。“假的。”他说,走了。
他把那排手机看了一遍,才走到里头去买笔。每个屏幕上都是同样的山和水,都不动。
2B铅笔在里头那排,有带橡皮头的,有不带的。他挑了不带的,一块钱一支,拿了两支,并在一起,捋了捋。
付钱的时候,他从铅笔盒里摸出那三张一块的,拿了两张递过去。
剩下的那一张,他放回铅笔盒。
两块钱,不用找。外面,天阴得低。
两支笔,他攥在手心里,出了店门才放进兜。
离期末,黑板角上的数,小到了十一。他每天从那行字底下过。那天,那个数是十一。
晚上,家里复习。他做题,顾川背政治。桌上铺开的都是卷子,两支笔各归各的一边。顾川背一阵,背到一处,卡住了,从头再来。再来一遍,声就小下去,趴下去,睡了。
他做完一页,看了看那边,没叫他。翻页的时候,手放轻了。他又把顾川那杯水往桌里挪了挪,别碰翻。第二页做完,顾川那边还是没动静。
考前一天,晚上,他把书包摊在床上,点了一遍。
两支2B,他削了,都削成扁的。小刀不快,他一圈一圈地削,慢。削到一半,他在废纸上点了个点,看了看。
还有尺子、橡皮、两支中性笔、铅笔盒,该带的都在。
顾川的铅笔盒里,也是两支新笔,带橡皮头的。橡皮头那支,他削歪了一个。
两支笔并排躺进铅笔盒,笔尖冲着一个方向。他比了比,把其中一支挪了挪,让两支的尖一齐。他把书包放到床头。
熄了灯。过了一会儿,顾川在被窝里说:“考完试,就过年了。”
“嗯。”他说。
顾川又说了句什么,说了一半,自己没声了。
他躺下去。外面,风把窗子刮得响了一下。
黑板角上那个数,明天就要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