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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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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新砖缝里,一直没有长出草。
初三的日子,从那些砖上一天一天过去。课比初二紧,卷子来得快,一张压着一张。老师嘴上常挂着一个词:中考。每节课下课,顾川还是从后头过来,在他桌子边站一会儿,有时说两句,有时什么也不说。
“离期末还有五十天。”值日生在黑板角上写了一行字,一天擦一回,数字一天小一个。他每天从那行字底下过,看一眼,脚步不停。
天亮得晚,早上骑车,风从围巾缝里钻。路边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天黑得也早,下午最后一节课,窗户上就蒙了水汽;放学骑车回来,一路的灯,早早就亮了。
那天晚饭吃得早。吃完,碗筷收进厨房,桌子抹净了,他和顾川在这头写作业。他抄生词,一行一行,字小,行挨着行。顾川写卷子,写两道,抬头看看窗外。
阿姨搬了张小凳,坐到桌子那头,从柜子里抱出一个旧饼干盒。盒子上的画磨得只剩一半,边角起了锈。
盒盖开了。里头的钱分着放:几张整的,一沓零的,底下压着几枚钢镚儿。
她把整的拿出来,捋平,一张一张数。数过一遍,又从另一头数了一遍,一沓对折起来。零的按面值拢成几小摞,指头蘸了点口水,一摞一摞点过去。钢镚儿倒在手心里,五个一叠。
小本子摊在旁边,她数完一样,在上头记一笔。铅笔尖走得快,沙沙两声。
顾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写他的。
他写着作业,慢下来,看了一会儿。
钱归拢好,回了盒,盒盖扣上,塞回柜子里面,柜门带着手上,没响。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接着是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有风,风要刮一晚上。叔叔坐在沙发上应了一声:“棉鞋该拿出来了。”
“嗯。”阿姨把小本子合上,“这个月花得欢。”她想了想,“给川川买表,那一笔占了大头。”
“该买就买。”叔叔说。
他在灯底下听着,接着写他的。屋里还是晚饭的味。
写完这一页,顾川把笔一搁,人趴到桌上,脸枕着胳膊。过了一会儿,腿在桌子底下晃起来。
“化学真麻烦。”顾川说,“什么都得背。”
“明天还测一千。”顾川说,“烦死了。”
他低头写,笔没停。
“咱俩考一个高中吧。”顾川说,“我不想去三中。”
他没抬头。
楼底下,有辆车过去了,又没声了。
顾川趴了一会儿,手伸进兜里,摸出半袋话梅,丢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
“喏。”
他摇了摇头。
“放这儿。”顾川把袋子搁在桌角上,“你想吃了拿。”
他写他的。屋里只剩笔尖的声音。一页写满了,他翻过去。
他停了笔,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
“我想——”他顿了一下,“我想赚钱。”
他说得不快,也不响。说的时候,眼睛没有往顾川那边去。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院里有人收东西,铁皮响了一下。
“嗯?”顾川抬起头,看着他,像没听清那几个字,“你很缺钱吗?”
他没答。
“你跟爸妈说呀。”
他还是没答。手里那支笔,捏紧了点,笔帽没盖上。
“你想要什么?”顾川说,“我给你买。”
顾川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笔尖的影子,定在纸上。
他把笔帽盖上。“啪。”
他接着写。这一页剩下的字,写得慢,笔尖压得重,纸背上顶出一道印子。
顾川看着他写。顾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看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哪儿说错了?”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本子,对齐了边,书包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这会儿响得厉害。
“沈健。”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他出去洗漱了。
他经过客厅,叔叔在沙发上,腿伸在茶几底下,脚上穿着棉拖鞋。电视里换了个台,叔叔没动。
水池在厨房那头。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水,兑上暖瓶里的热水。暖瓶塞一拔,噗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他洗脸,刷牙。牙刷搁嘴里,牙膏凉得他一激灵。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他拿了靠里那支。
洗完,他把水泼了,盆挂回墙上。出来的时候,指头冻得有点僵。
回屋,顾川坐在床边上。桌上,顾川的作业本摊着,没合。看见他进来,顾川的目光跟过来。
他没往那边看。他把外衣叠了,搭在椅子上,上床,睡里侧,把被子拉到耳朵底下。被子里,他带回来的那点凉气,慢慢散了。脚底下凉着一块,他没去焐。
过了一会儿,顾川也上了床。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姨探进头来:“早点睡。”门带上,灯拉了。客厅的电视关了。
屋里黑下来。
隔壁楼,有人家关了窗,咔哒一声。
顾川睁着眼,把这个晚上从头想。
前头都好好的。他说话,沈健听着。后来沈健说,我想赚钱。我问,你很缺钱吗。
缺钱——缺钱了,跟大人说;要不,跟我说也行。我给他买。这话哪儿不对?
想不出来。
不是这句,那是别的?
他还记得,沈健说话以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里他想的是什么,顾川不知道。
他把白天也过了一遍:早上一起出的门,中午一块儿吃的饭,放学一道回的家,路上还说了话。没有别的事。
反正,是我不好。哪儿不好,还没想出来。
以前也有过。沈健生一场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这次也一样。
明天,还是在楼下等他。
他还想问。可沈健不说的时候,问不出来。
桌角那半袋话梅,下午买的,五毛一袋。明天一早,先给了他。
他今天连话梅都没吃。
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肩角也掖进去,手臂垫到枕头底下,冲旁边那张床,把声音放得很小:
“那,明天再说。”
没有人应。
谁都没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