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三 ...
-
三月末,回南天回来了。楼道里的墙先湿的,扶手上一层水汽,摸上去,手心都是潮的。地砖也是,踩一脚,鞋底吱一下。
院子里那点青,几天就漫开了,绿到墙根底下,停不住。
顾川的生日在礼拜天。早上,天阴着,潮气更重。他先醒的,隔壁床上,顾川睡得四仰八叉。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屋顶,一层一层,都是湿的。
隔壁楼有人在煎东西,香味混在潮气里,闷闷的。
厨房里,蛋在锅里滚。阿姨捞出来,把蛋壳染上红。顾川起来,抓了一个,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剥开就吃。他站在灶台边,个子比阿姨都高了。
“给沈健留两个。”阿姨说。
“知道。”
吃过早饭,阿姨说:“去把蛋糕取回来。”
出门前,阿姨把他的领子抻了抻,又看了顾川一眼:“头发。”顾川用手压了压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压不平,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出了门。街上潮,骑车的少,走路的都贴着墙根。
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水珠。卖菜的把塑料布支起来,布上积了一汪水,他隔一会儿拿竹竿一顶,水哗地泻下去。
顾川绕开水汪走,鞋跟踩在干的地方,一步一挪,跟过河似的。
蛋糕店在街那头。橱窗里贴着新出的花样,有一个蛋糕上趴着只奶油兔子。顾川看了两眼,没说话——他要的那个,昨天就定好了。
“川川的?”老板娘认得他们。
“嗯。”
她从冰箱里把盒子端出来,白盒子,系了绳,又叮嘱一句:“拎平了,别歪,奶油怕晃。”
顾川非要自己拎。拎了两步,盒子歪了,他赶紧两只手捧住。
“歪了。”
“没歪。”
他看了看盒子:“往回掰一点。”
顾川在手里转了转,正了:“好了。”
回来的路上,路过学校。校门锁着,里头叮叮当当的。
操场围上了蓝铁皮,一人多高。铁皮上头,露出那棵大榕树的顶——枝子被剃光了,跟旁边那些树一个样。
两个人站在铁皮外头。
“真修啊。”顾川说。
“嗯。”
“石凳也没了。”
铁皮里头有人喊了一声,一串东西滚过去。
“以后坐哪儿。”顾川说。
铁皮底下,露出半截石凳的边——挪到墙根,摞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铁皮缝里,看见半个操场——土翻着,堆着砖。原来旗杆的地方,立着一台机器。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了。走了几步,顾川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皮。
中午,叔叔把菜提回来,一兜一兜的。下午,厨房里没断过火。顾川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去厨房门口看一眼,一会儿回来问他:“几点了?”
“还早。”
“几点算还早?”
他没答。顾川不等他答,自己跑去看挂钟。挂钟慢了,他踮着脚,把短针往前拨了一小格。
下午的日头短,一会儿就斜了。他把小桌上的碗筷摆了,四个人的,摆得齐齐的。顾川把那一摞凳子又数了一遍。
他数完,又凑过来问:“还得等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天黑下来,灯全打开,桌上摆满了。桌上有排骨,有鱼,有一大盘虾,跟过年似的。蛋糕摆在正中间,白盒子解了绳。
叔叔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问他要不要尝一口。他摇头。顾川说他要,被阿姨按住了手腕。
叔叔从兜里摸出个小方盒,推给顾川:“礼物。”
顾川拆开,里头是块表。黑表带,表盘上有个小屏幕。
“戴上试试。”
顾川戴上了,抬着手腕看。屏幕亮了一下。
“还有日期。”他说,“按这儿就出来。”
顾川把表伸过来给他看。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小的数字:3.30。
“别老看它。”阿姨说。
“知道。”顾川抬了下手腕,又放下。
表带有点长,在手腕上晃。他说:“长了。”
“长大点正好。”阿姨说。
蜡烛点上。一圈小火苗,挤在一起。
灯关了。屋里就剩下那些火苗的光。
“唱!”阿姨起了头。调子起高了,她唱到一半,自己先降下来,笑了一声,重新起。
一屋子人都唱起来。顾川自己也跟着唱,唱到最高的地方,嗓子劈了一下,自己先笑场,笑得直摆手。
他跟着拍手。屋里那么吵,他耳朵里却空了一下——就一下。
顾川张着嘴,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灯开了。顾川拿刀切蛋糕,第一块,先放进他盘子里。
蛋糕是水果的,边上一圈黄桃。
“你许的什么?”阿姨问。
“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顶上有一颗红樱桃。他最后吃的。
吃蛋糕的时候,顾川隔一会儿就抬一下手腕。
顾川吃得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他看在眼里,抬起手,朝自己的鼻尖点了点。
顾川抹了一把,抹歪了。他又指了一下。这回抹对了。
第三块谁也没要了。蛋糕收进厨房,明天还吃。
他没给顾川准备礼物。买什么好,他想过——想不出来。最后什么也没送。
顾川没提礼物的事。提都没提。
夜里,灯拉了。
窗外有蛙叫了,今年的头一回。
过了一会儿,顾川在黑暗里说:“哎。”
“嗯。”
“……没事。”
他等了等。顾川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静下去好一会儿了。顾川躺着,没睡着。白天的事,他在心里来回过了两遍:蛋糕,表,蜡烛,还有铁皮里头的叮叮当当。
沈健今天吃了两块。第二块,是他掰给他的。
还有唱歌的时候,沈健也拍手了。沈健一般不拍手。
他抬手看了看表。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其实也不是看时间,他就是想看那个光。
许愿的时候,他许了两个。一个是表——不算数了,妈真买了。另一个他没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个愿望也不大:往后每年过生日,还这样就行。
他把往后算了算:初中还剩一年多,高中三年,再往后……算到算不清的地方,就算了。
反正,人是在一块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