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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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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阿姨领着他俩去剪头。店在巷子里,门口转着一个灯筒,红的蓝的,转得慢悠悠的。
店里排着三个后脑勺,都是被大人领来的小孩。头一个在打哈欠,第二个刚哭过,眼睛还红着。师傅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他脑袋一点一点。
墙上的挂历翻到一月,画着一匹红马。收音机里在放戏,唱一段,停一段。
顾川先剪。师傅拿围布一兜:“怎么剪?”
“剪一点点。”顾川说。
“一点点是多少?”
“就一点点。”
师傅乐了:“都这么说。”
师傅认得他俩,一边忙一边问阿姨:“都上学呢?”
“嗯,初二了。”
“初二好,初二的孩子知道要好了。”
师傅看了看阿姨。阿姨说:“剪短,精神点,过年。”
“哎,妈——”顾川还想争,推子已经响了。推子从左往右走了一趟,耳朵露出来,脸小了一圈。顾川盯着镜子,抿着嘴。
剪完,他摸了摸后脑勺,没吭声。
轮到他。师傅问:“怎么剪?”
“随便。”
推子贴上去,嗡嗡的。他闭上眼。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落在围布上,黑的。
剪完,他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耳朵露出来,脖子显得长了一点。他摸了摸后脑勺,扎手。又摸了两下。
碎头发掉进领子里,后脖颈上,细毛毛地痒。
顾川看了他两眼:“跟你换了个头一样。”
“你才换了个头。”
顾川噎了一下,乐了。
阿姨付了钱。师傅说:“俩都精神。”
顾川对着门上的玻璃又照了一眼,把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
出了门,脖子上少了一层挡的,风直接上去。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年三十,天没黑,楼下就零星有炮声了。
叔叔写对联,他按着一头。顾川在旁边裁纸,裁歪了两条,被叔叔收走了。
写完对联,剩一张小红纸,叔叔随手写了个“福”字,递给顾川:“拿去贴。”
顾川拿着就往门上按。阿姨在厨房里喊:“倒着贴!”
顾川按住不动:“我知道——倒了,就是到了。”
“就你懂得多。”阿姨说。
倒着的福字贴上去,风一掀,一角翘起来。他伸手,把那一角按平了。
一下午,厨房里没停过火。阿姨进进出出,围裙上沾了点面。
晚上,菜摆了满满一桌。照例有一条鱼,从年三十摆到过了初一才有人下筷子。电视开着,小品演到一半,顾川笑得前仰后合,手里一把瓜子撒了半个沙发。
吃到一半,叔叔举杯,说了句“又一年了”。他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吃过饭,阿姨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压岁钱。”
顾川捏着红包掂了掂,这回没交出去,揣进了自己兜里:“今年我自己拿着。”
“行,别丢了。”
“丢不了。”
他把红包拿在手里,没拆。睡前,他把铅笔盒打开,红包压进糖纸底下,跟往年一样。那三块钱,他摸出来,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看了一会儿。这些钱该干嘛用,他不知道。
买吃的?买玩儿的?他想了一遍,想不出来自己想买什么。
吃的,不缺。用的,不缺。别的东西——没想出来。
想不出来的东西,就先放着。他把钱叠好,放回去,合上盖子,把铅笔盒放在枕头边上。
他把盖子按实,按了两下。
外面炮声响了半宿。
他半夜醒了一次,炮停了,楼道里有谁家上下楼的脚步。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初一早上,楼道里安安静静。两个人睡到太阳老高。
中午,楼下有人家放挂鞭,碎红纸飘到四楼窗台上。
过了两天,顾川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红包没了。最后是在沙发缝里摸出来的,压得扁扁的。
阿姨伸手拿了过去:“还是我拿着吧。”
顾川耷拉着脑袋,认了。
开学那天,天晴了。车棚里又是满的。他的车靠墙停回老位置,先拿袖子把车座擦了一遍。
车座擦完,他又把车把正了正。
楼里楼外全是人。一个寒假过去,好些人高了半头,话也多。有人讲收了多少压岁钱,有人讲去了哪儿串亲戚。
有人在楼梯口比个子,背对背,拿手掌在头顶上比划。顾川往前挤着找名单——其实名单前一天就贴出来了,他们还是一个班。
教室里座位照旧。他在前头,顾川在后头。发新书,一摞一摞抱回来,纸味新新的。物理下册,封面换了个颜色。他翻开目录,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书皮还是旧挂历那套,他自己包。包完,在书皮上写“物理”。
顾川的书皮是买的,亮面,带图案,包了半节课,包反了一张,又重来。
开学头几天,第一堂体育课,操场上的哨子响起来,队伍拉了两回才排齐。
跑完步,顾川喘着气说:“一个假期没动,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明天还跑。”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第一天的课,都不上正经的。老师把新课本翻得哗哗响。
顾川从后头传过来一张纸条:下课等我。
他在纸角上画了个勾,传回去。
纸条回来的时候,角上多画了个东西——小小的、歪的一个球。顾川画篮球,画成了个土豆。
下了课,顾川挤过来,一开口就是一串:他表哥来住了三天,把他拼了一半的模型全拆了。
“再拼。”
“拼不起来了,缺两块。”
“找找。”
“找了,沙发底下都翻了。”顾川说,“算了,不要了。”
开学以后,天一天比一天长。放学骑车回家,太阳还挂在楼顶上面。
顾川骑在他旁边,说:“你发现没有,天黑得晚了。”
他说:“嗯。”
“那就是——春天呗。”顾川学大人的调子,自己先乐了。
风里有股化冻的土味。
顾川还在算他表哥的事,算着算着,把表哥说成了坏人。
两个人骑过那一段没有树的路。墙根底下,枯了一冬的草,返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