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21、第 21 章 入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那天他先醒的。天还灰着，屋里冷，他躺着把衣裳焐了一会儿，才起来穿。

　　早饭是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阿姨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递给他。

　　“放学路过街口，带两本横格本回来，一块钱一本的那种。剩下的你拿着，想买啥买啥。”

　　他捏了捏那张钱，揣进里兜。隔着布，硌得挺实在。

　　顾川看见了，也伸手：“妈，我也要。”

　　“你要买什么？”

　　“没想好。”

　　“没想好不拿。”

　　“哦。”顾川把手缩回去，接着啃鸡蛋。

　　那天早上风大。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到下巴底下。

　　出门的时候，阿姨把他的领子往上提了提：“围严实点。”

　　顾川先下楼，把车推出来等着。他下去的时候，顾川正对着手哈气。

　　“今天冷。”

　　“嗯。”

　　“围巾借我围一下？”

　　“你有。”

　　“我那个薄。”

　　“那也够。”

　　顾川把自己的围巾紧了紧：“算了。”

　　两个人上了车，出了院门。风从侧面过来，把两条围巾的尾巴吹到一边去。

　　路两边光秃秃的。早市刚散，烂菜叶冻在地上，硬邦邦的。街口支着烤红薯的炉子，甜味混着烟，飘了一段路。

　　到了学校，车棚里，他的车靠墙停回老位置。顾川的挨着他插进来，是斜的。

　　进教室，脱了围巾，先搓手。教室里没有炉子。他坐下来，把手夹在腿中间焐着。

　　早读前点名。点到“沈健”，底下照旧起了几声笑，响完就完了。他应了一声：“到。”

　　早读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背古诗的、背单词的，谁也听不清谁。他把书摊着，跟着默看了一遍。

　　第二节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摆好电池和小灯泡，问：“谁上来连一个？”

　　没有人上去。前排的翻书，后排的说话。

　　老师看了看，点了他的名：“沈健。”

　　他站起来，上去。先把电池摆正，再放灯泡，两根线，从底下绕过去，铜丝搭上。

　　灯亮了。小小的一个黄点。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灯亮得太快，那一声没跟上，自己散了。

　　老师“嗯”了一声：“看清楚没有，就这么连。”

　　他回到位子上，坐好。

　　第二节下课，顾川从后头过来，站在他桌子边。

　　“你上去那会儿，手抖没抖？”

　　“没抖。”

　　“我要是上去，手准抖。”

　　“你不上去。”

　　“那倒是。”顾川笑了笑，又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能。”

　　顾川噎了一下，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旁边歪了歪，没倒。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窗户上的白气，化了又蒙上。

　　中午，食堂里全是热气，打饭的队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

　　他吃得快，三两下，一份见了底。

　　顾川端着盘子过来坐下：“你等我会儿，我一半还没动。”

　　他坐着等。顾川一边吃一边说，说下周轮到他们班扫操场，说着说着，说到明年春天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老师拿着单子，一个一个过单词。顾川卡在第五个上，没过关，被留下重背。

　　“你先走。”顾川说，“路上慢点。”

　　他说：“嗯。”

　　出了校门，风比早上还硬。他骑到街口，才想起来——本子还没买。

　　文具店在街口拐角，门口挂着厚棉帘。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掀开帘子进去。

　　店里暖和，货架上的本子一摞一摞。店员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声音不大。架子最上头，还摆着一摞挂历，红红的。

　　“要什么？”

　　“横格本。”

　　“左边那排，一块一本。”

　　他挑了两本，翻开看了看，纸是白的，格子印得齐。他把两本叠好，捋了捋角，递过去。

　　店员找了钱，三张一块的。

　　他接过来，捏在手心，出了门。

　　风一激，他把那三张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里兜。

　　他刚跨上车，后头铃响。顾川从后头追上来，车子在他旁边刹住。

　　“买完了？”

　　“嗯。”

　　“你怎么不买点吃的。”

　　“没买。”

　　顾川也不追着问，脚一蹬，到巷口那个摊子跟前捏了闸：“等我一下。”

　　他跨在车上等。

　　顾川掏钱。钱在兜里团着，掏出来一小卷，看也没看递过去，接过烤肠，找回的钢镚随手往兜里一塞，塞漏了一个，掉在地上滚了半圈。顾川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去。

　　他看着。

　　他摸了摸里兜。三张一块的，还是叠得方方的。

　　有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下。短短的，没站住，滑走了。他没有去追。

　　“喏。”顾川把烤肠递过来，“你先咬。”

　　他咬了一口，还回去。顾川也咬一口，几口把剩下的吃了。

　　两个人推着车走了一段。吃完，才骑上。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顾家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气。

　　锅在咕嘟，饭快好了。桌上跟平常一样，一盘热的，一盘炖的。叔叔的新闻在客厅里响着，音量压得小。

　　吃饭的时候，阿姨看见他的手背。

　　“手伸出来。”

　　他伸出去。手背上裂了两道小口子，细细的，红。

　　“冻的。”阿姨说。她起身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壳。

　　蛤蜊壳，挺大，合着，缝里透出一点油味。

　　“蛤蜊油。写完作业抹，一天两回。”

　　他接过来。壳子握在手心里，沉沉的。

　　晚上写完作业，顾川凑过来看他桌上那个壳。

　　“给我抹点。”

　　“你手没裂。”

　　“我手干。”

　　他把壳掰开——盖子紧，掰了两下才开。里头是黄黄的油。他挑了一点，先抹在顾川手背上，搓开。顾川闻了闻。

　　“腥的。”

　　“香的。”

　　顾川把手缩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去写作业。

　　他自己也抹。手背摊开，照着裂缝，一道一道涂过去。涂完，他把手背凑到灯底下照了照，裂缝里油渗进去，边上一圈发亮。

　　作业本合上，他打开铅笔盒。

　　红包拿走以后，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还在。

　　他把三张钱展开，抹平，叠成方的，放进去，盖上盖子。

　　他摇了摇。没什么声音。

　　他把铅笔盒放回枕头边上。

　　灯拉了。屋里黑下来。

　　被窝焐热以后，他把手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的。

　　隔壁床上，顾川的呼吸匀匀的。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刮着院墙。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