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13、第 13 章 那

　　那天下午，楼下有人在晒被子。饭吃完，碗收下去了。里屋的门关上了。门板有点旧，边上掉了一小块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出来。天还亮着，日头还没落，屋里比外头暗一层。桌上多了一个苹果，红的，搁在碗旁边。那个人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

　　“吃吧。”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

　　“甜不甜。”那个人问。

　　他没答，又咬了一口。吃到一半，那个人说：“吃完。”他就把剩下的也吃了，核上就剩一个把儿。他吃的时候，那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苹果核搁在桌上，那个人收走了。

　　那以后，隔几天，就有一回。多半是下午。

　　有一天，他出来以后，那个人没有马上给他东西。桌子上的东西搁在那儿，那个人先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是咱俩的。”

　　他看着他。

　　“跟谁也不说。”

　　他点了下头。

　　那个人把桌上那个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乖。”

　　后来，又玩过好些回。

　　有时候是放学以后，有时候是星期天。那个人叫他，他就过去。门关了。过会儿，门再开，他出来，桌上总有一样东西。

　　东西都是给他的。别的人不动。他没数过，也没问过。

　　星期天去的时候，有时候家里只有他和那个人。保姆的屋门关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谁也没在看。

　　有一阵，他长了个子，脸上也回了点肉。去年的裤子，裤脚那里露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脚脖子在外面。

　　有一回，那个人没叫。桌上什么也没有，就是平常的饭。他吃完饭，就回这边了。他也没问。

　　东西都不大。一个卤蛋，一块方糕，有时候是一小把花生。那个人把东西递到他手里。他接了，就在路上吃，或者揣回来，晚些吃。卤蛋上有壳，他一边走一边剥。糕是凉的，上头那点红，他先咬了。花生在兜里，他走一路，掏一颗。

　　还有一回，那个人给了他一块巧克力，亮亮的纸包着，跟别的东西不一样。他拿着，没有吃。那东西他尝过，不爱吃。他把它揣进了兜里。回到这边，在院子里，让顾川看见了。

　　“这是什么。”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顾川凑近看了看，说：“给我吃一口。”

　　他把手伸过去。顾川把那块巧克力拿走了，剥开纸，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好吃。”顾川说。

　　“哪来的？”

　　他没答。顾川也没有再问，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手指上沾了一圈，在裤子上抹了抹。

　　“明天——”顾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那阵子，那个人来接的日子多了，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天天。

　　放学的时候，他出了校门，那个人要是在，就站在路边等。他跟着走，在那边吃饭，吃完再回这边。回来的时候，天多半黑透了。星期天也是这样，有时候他中午过去，天黑了才回来。

　　后来，他的书包都挎在那个人的肩上。他空着手，走起路来，两只手一甩一甩。

　　有时候顾川的话讲一半，那个人就到了。顾川看看他，就不讲了。脚底下有块小石子，一路踢到路边去。

　　那天放学，那个人来接。顾川站在他旁边。

　　“走啦。”那个人说。

　　顾川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看他。

　　顾川的手在裤子边上攥了一下。他伸手，捏住了书包的带子，捏得挺紧。

　　那个人等着，没催。

　　他看着顾川的手。顾川捏着，没松。

　　最后，松开了。

　　他跟那个人走了。

　　有个傍晚，他在那边待到天擦黑。那个人说：“不早了，回去吧。”他回到这边，顾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看见他，顾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上哪儿去了。”顾川说。

　　“在那边。”他说。

　　“那你吃饭了吗。”

　　他点了下头。

　　顾川从兜里摸出一小包山楂片，塞进他手里。

　　“我给你留的。”

　　他攥着，没拆。

　　那天晚上，两本作业本摆在桌上。一本是顾川的，一本摊在他平时坐的那边。两个人一块儿把作业写了。

　　睡前，他把那包山楂片拆了。山楂片粘在一块儿，他掰了两回才掰开。吃了一片，剩下的搁在床头。

　　天热起来以后，教室里闷。他上课老是坐不住，膝盖在桌子底下顶来顶去。老师在讲台上看过他两回。

　　最后一节课下了，人都走光了，老师把他留下。椅子都架到桌子上了，只有他跟前那把还在地上。黑板上留着一道没做完的题。夕阳从窗户里斜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沈健。”老师说，“最近在家，好不好？”

　　他不说话。他站在桌子旁边，手贴着裤缝，手心有点潮。

　　“是不是没睡好？”

　　他摇了下头。

　　“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老师说，“跟老师说。”

　　他不说话。

　　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去吧。”

　　他走了。走廊里空了。他下了楼，出了校门，门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自己走回去的。

　　第二天，老师上课的时候，没有往他这边看。

　　再往后，有一阵子，那个人没叫他。

　　那个人还是来。门口那双黑鞋，还在。饭还是热的。就是不叫他。那条路，他走得熟了。

　　楼底下有人把竹椅搬出来，坐着乘凉。

　　下课的时候，顾川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看他写字。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里屋的门就那么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