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12、第 12 章 开

　　开春以后，日子还是老样子。周末的白天，他吃过早饭，出这个院子，进那个院子，回那边去。中午一碗饭，天黑以前，回这边。

　　风软下来了，出门不用缩脖子。路边的树抽了芽，远远看，一层绿。

　　三月里有一个星期六，他自己开的门。

　　门口摆着一双鞋。黑的，很大，不是保姆的。鞋头朝着屋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屋里有东西响，不是电视。厨房那边，有热气过来。

　　他往里走了两步。客厅里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

　　厨房里出来一个人。高个子，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见他，笑了。

　　保姆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来了”，就回自己屋去了，门带上了。

　　那个人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说：“你就是沈健吧。”

　　他没应声。那个人看了看他，说：“吃饭吧。”

　　桌上摆着菜。不是一碗。桌子中间，摆得满满的：一盘菜，一盘肉，一碗汤。饭盛在碗里，冒着气。

　　他没在那边吃过热的。他先看了看，才拿起筷子。

　　他坐下吃。那个人坐在对面，也吃，吃得慢。

　　他吃得快。饭热，烫嘴，他吹了吹，接着吃，筷子没有停过。一碗饭，几口就见了底。

　　那个人说：“不着急。”说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夹什么，他吃什么。

　　“咸不咸。”那个人问。他摇了摇头。

　　碗快空的时候，那个人起身，把锅端过来，给他添了一勺，添得很满。

　　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那个人给他盛了碗汤。他喝完了。

　　吃完了，那个人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乖。”

　　手拿开了。那个人把碗摞了摞，说：“以后，叔叔给你做饭。”

　　他走的时候，那个人把他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回到这边，天还没黑，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晚饭的时候，他照样吃了。那天的饭桌上，没有人问那边的事，他也没有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到那边，门口那双鞋都在，摆得整整齐齐，跟第一天一个样。

　　有时候他一进门，厨房就响锅铲。那个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进去忙了。灶上常常坐着水，咕嘟咕嘟的。

　　那个人在的时候，饭是热的；不在的时候，桌上还搁一碗，搁在桌子靠里的地方，跟以前一样。

　　保姆的话，比以前更少了。饭摆上来，她就回屋。

　　第二个星期六，那边多了一件新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是新的，扣子亮亮的。

　　那个人说：“穿上试试。”

　　他穿上了。新衣服有点硬，有一股新味道。领子后面的标签，硌着脖子。

　　那个人找了把剪子，把标签剪了。“合适。”他说。领子不硌了。

　　那天晚上，他穿着新衣服回到这边。阿姨看见了。

　　“谁买的呀。”她说。

　　他说：“……那边。”

　　阿姨看了看那件衣服，看了一会儿，说：“合身。”就给他盛饭去了。

　　那件衣服，后来他就一直穿着。旧的那件，他叠好，放在了床边。

　　星期一，他穿着新衣服去上学。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课间的时候，顾川没有出去。他坐在旁边，看着他身上那件新衣服。

　　“那边买的？”他说。

　　他没答。

　　顾川看着那件衣服，看了一会儿，说：“不好看。”

　　停了一下，他又说：“让我妈也给你买一件。”

　　他没有说话。

　　顾川低下头，把书翻开了。那节课，他的橡皮擦得桌子响。

　　下了课，有人从他们桌子边过，看了一眼，说：“新衣服啊。”没有人接话，那人就跑了。

　　新衣服的袖子长了一点，写字的时候，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那天放学，顾川还是等他一块儿走的。路上，顾川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去厨房门口倒水，听见里面阿姨在跟叔叔说话，声音低低的。

　　“……那边，她找了个人。”

　　“……哦。”

　　“……你说，孩子还过不过来。”

　　“过。”叔叔说。

　　他端着水，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天长了，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得高。校门口人多，他刚出来，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看见他，招了下手。

　　顾川也看见了，站住了，把书包带子攥了攥。

　　那个人走过来。“走吧。”他说，眼睛没往顾川那边去。他穿着一件夹克，拉链拉到上面。

　　顾川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两个人中间。

　　那个人等了一下，说：“走啦，回去吃饭。”

　　他从顾川身后出来，跟着那个人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川还站在原地。

　　他转回去，跟着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走在旁边，一路说着话，说鱼，说天要暖了。他们走的那条路，跟他平时走的不一样。

　　路边的小卖部亮着灯，有人进去买水。

　　走到半路，那个人把他的书包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他手里空了。

　　走到岔路口，那个人说：“以后放学，叔叔来接你。”

　　他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他在那边吃的饭，吃了两碗。吃完，回了这边。

　　熄了灯，黑暗里，顾川翻了个身。

　　“他明天还来吗。”顾川说。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顾川说：“那我天天在。”

　　他没有说话。隔壁床上很静。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睡了。

　　后来，那个人隔几天来一次。来了，就在路边等，靠着树站；看见他，就从树上直起身子。不来的时候，路边是空的。

　　“冷不冷。”那个人常常问。他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有一回放学，出了校门，他先往路边看了一眼，那个人没在。走了几步，他又看了一回。他们往回走。

　　天一天比一天热。那件新外套，他穿不住了，换回了旧的。

　　后来的一个下午，他在那边。吃的还是热的。他吃完了，那个人把桌子收了，擦了擦手，回来坐下。屋里很静。楼下有小孩在跑，跑过去，又跑回来。谁家开着收音机，唱了半句歌。

　　“吃饱了没有。”他问。

　　他点了下头。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吃饱了，”那个人说，“叔叔教你玩个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