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犯唐被发现

11、第 11 章 冬

　　冬天里最冷的那一段，早上出被窝，是要下决心的。

　　那天早上，他先醒的。屋里很暗，也冷，天还没亮透。往常这个时候，隔壁床上早就窸窸窣窣了，今天没有声音。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隔壁的被子，一下都没有动。

　　屋里的东西，碰上去都是凉的。门把手最凉。他把衣服拿进被窝焐了一会儿，穿上，下了床。顾川那边，被子蒙着，只露出一点头发。

　　阿姨推门进来，叫了一声“川川”，没人应。她走过去，在顾川额头上放了一下手，收回来，又放了一下。

　　“哎哟。”她说。

　　她出去了一趟，烧了水，找出药盒子，倒出两片，把顾川扶起来，喂他喝了。壶盖响过一阵，又静下去。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毯子，给顾川搭上。顾川的眼睛睁了一条缝，看了看她，又闭上。

　　“烧得不轻。”阿姨说。她给单位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孩子发烧，今天去不了。……嗯，明天看。”

　　她把早饭端出来，看了看他：“他今天不去了。你吃了自己去。”

　　停了一下，她又说：“路上看车。”

　　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包东西，放进他书包的外兜。

　　他吃完早饭，背上书包。阿姨把他的领子翻好，把他送到门口。走以前，他往床边站了站。“我走了。”他说，声音不大。顾川睡着，脸红红的，鼻子上有一点汗。

　　他出了门。楼道里安安静静，别人家的门都关着。

　　外面很冷，风钻袖子，也钻领子。他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沿着那条路走。走了一段，耳朵就冻红了。

　　这条路，两个人走了快两年。今天他一个人走。哪块地砖是松的，哪一段有坎，走到哪里该让一让，他心里有数。路上的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前面，冒着白气。路过小卖部，卷帘门还没拉起来。

　　过路口的时候，他站下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等两辆自行车过去了，才过。

　　校门口还是那么挤。他跟着人流进去，上楼，进教室。二楼的走廊上，各班门口都站着人，他从人堆里侧着身过去。

　　教室里嗡嗡的。他走到自己的位子，把书包挂上桌边的钩。

　　旁边那个钩上，今天没有书包。

　　早读的时候，教室里声音很大。有人背古诗，背得跟唱一样。他的书翻开着，跟着一行一行看，手把书页压得平平的。

　　上课的时候，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椅子往里推着，桌面是空的。

　　第二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很多字。前排有人举手，老师点了他。

　　课间，隔一排的一个人过来，往旁边那个位子看了一眼，又看他：“你旁边那位呢？”

　　他站着。

　　那人自己接上：“病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哦”了一声，回自己位子去了。

　　中午，教室里剩下一半人。有人带了饭盒，在自己的位子上吃。有人的饭盒里是热菜，香味飘过来。他把书包打开，把阿姨放的那包东西拿出来，吃完了。他把包东西的那层纸叠了叠，夹进了语文书里。

　　有两个人在最后一排下棋，围了一圈人。

　　下午的课，一节，又一节。窗户外面，天一直是铅灰的。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老师敲了一下桌子。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桌子椅子响成一片。老师把他叫了过去，声音跟上课的时候不太一样，轻了一点。

　　“沈健。”老师说，“你跟顾川住一个院子吧？”

　　他站着。老师也没等他开口，从桌上抽出几张纸，数了一遍，对整齐：一张卷子，一张写着作业的纸。

　　“这个，你带给他。”老师说。

　　他把那几张纸接过来，折好，夹进语文书里，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出校门的时候，天是灰蓝的。接孩子的家长在门口等着，一个大人领走一个小孩。校门口的小摊收了，剩几个空纸箱，摞在墙根。

　　回去的路上，风在背后。他把语文书抱在胸口。走到一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抬手拍了门，门很快开了。阿姨在厨房里，屋里比早上安静。

　　“烧还没退，睡了一天。”阿姨说。

　　他放下书包，写作业。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语文书，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台灯开着，光就照在摊开的那一小块地方。写字写一页，手指头就僵了。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两口，搓了搓，再接着写。

　　写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川睡得不安稳，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他站起来，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又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写。

　　又写了一页，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顾川醒了，撑着坐起来一点，嗓子是哑的，鼻子底下擦得红红的。眼睛先往书桌这边找了一下。

　　“……带作业了吗。”

　　他把那几张纸拿过去，放在顾川手边上。

　　顾川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翻完，往枕头上一靠。

　　“明天我就去。”他说。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阿姨进来，给顾川喂了药，让他让让。他让开，回到书桌前，把剩下的作业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

　　晚上叔叔回来，先去屋里看了一眼顾川，才出来吃饭。阿姨给顾川留了一份，在锅里温着。他吃完了，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外屋有拿放东西的轻响。后来，外屋也静了。

　　那天夜里，他醒过一次。隔壁床上，顾川的呼吸很重，一阵一阵，比平时重。他听了听，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隔壁床上有动静。

　　顾川坐起来了，鼻子还塞着，说话嗡嗡的。

　　“我好了。”他说。

　　阿姨让他再歇一天。他不肯，自己爬起来，把书包收拾了。早饭桌上，阿姨把手在顾川额头上放了一下，收了，拿两片药，用纸包上，塞进顾川兜里，没再说什么。

　　顾川先收拾好，在门口站着等他。

　　两个人出了门。早上有雾，白蒙蒙的，几步外的树都看不清。天还是冷。顾川一路说个不停，比平常还多，昨天没说的，今天全说了，记不清的，他自己圆上。

　　走到半路，能听见远远的铃声，两个人的脚步都快了一点。

　　上校门口那几级台阶的时候，顾川光顾着说话，脚下一绊。

　　他停了一步，等他站稳。

　　雾还没散。两个人接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