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秋 ...
-
秋游的头一天晚上,阿姨把两个书包摆在桌上。
她往每个书包里放一样的一份:一包饼干,一个橘子,一根火腿肠,一壶水。放完,她把两边的拉链一个一个拉上,把两个水壶的盖都拧了拧,再拎起来掂了掂。一边一个,一样沉。两个书包并排立在桌角,一个蓝的,一个深绿的。
“一人一份,各背各的。”她说。
顾川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个黑皮套。皮套里是相机,黑壳子,角上磨得发亮,比铅笔盒小一点。那个东西,他没见过。
顾川把带子套在脖子上,比了比,刚好横在肚子上。
“爸,明天相机借我使。”
叔叔过来看了看:“别摔了。”
顾川举着相机,对着门按一下,对着灯按一下,被叔叔看见了。
“别空按。”叔叔说,“胶卷要花钱的。”
顾川把相机收进皮套,扣好,放进书包最里头,又塞了塞平。
他在旁边看着。顾川对他说:“明天给你照一张。”
他没应声。
阿姨把两个书包挪到墙角,拉了灯。
“明天早点起。”黑暗里,顾川说。
第二天早上,学校门口停着两辆大客车。楼前楼后全是人,声音嗡嗡的,一块一块往车那边挪。
老师在队伍前头喊:“两个两个,自己结好伴儿,上了车坐一块儿!”
话音还没落,顾川已经站到了他旁边。
有个同学隔着人冲顾川招手:“顾川,咱俩一组!”
“我跟他一组。”顾川说。
那同学看了看他,转回去找别人了。
顾川先上车,回过身,用书包占住一个靠窗的座,把他往里让。
“你坐里头。”
他坐进去。椅子是皮的,有点滑。车里比外面暖和,一股皮座套的味儿。前后都在说话,有人为了靠窗的位子争了两句,被老师说了。
车开了。窗外的树,先是一棵一棵往后走,走着走着,连成一片,往后跑。
顾川凑过来一点:“公园里有湖。挺大的。”
他看窗外。楼、路牌、骑车的人,一样一样过去。
过一个坎,全车的人一起颠起来,有人叫了一声,一车的人都笑了。
窗外过去一片水塘,太阳落在上面,亮得晃眼。转眼就过去了。
有个人在车里唱歌,唱跑调了,后面的人跟着接。
车开了很久。
车停在公园门口。
门口排着队,别的地方的学生也来秋游,一队一队往里进。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横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他只认出一半。
老师在门口数了两遍人,才带着队伍进去。
进园没走多远,就是一大片水。风从水面上过来,凉。水上有只小船,慢慢划到桥底下去了。有人站在湖边喂鱼,撒一把,水面就翻起一片。
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几片。
队伍沿着湖边走,两个人一排。顾川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一段,举起来照一张。
路边摆着两个绿的垃圾桶,盖子擦得很亮,上面没有灰。他从旁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走了好一阵,队伍拉得老长。
前面是一条上坡的石阶路,两边全是树。人挤在路口,一层一层往上挪。他跟着挪了一段,前面是一个人的后背,再前面还是后背。
挪到一半,他停住,把前后都看了一圈。
上来一个,不是。又上来一个,不是。
过去的人里,没有顾川。
他退到路边,背靠着树。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把它往上提了提。
人从他跟前一波一波地过。有的看他一眼,没有停下。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喊。
远处有老师吹哨子,一阵一阵的。
过了一会儿,坡上面有人逆着人流往这边挤。挤几步,停下来,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往人堆里找。
找了一圈,又找一圈。
看见了。
“沈健——!”
那一声从人声里穿过来。
他往坡上迈了一步。
顾川从人堆里挤出来,几步冲下坡,站到他面前,喘了口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
“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他看着他。
“你怎么不喊我。”顾川说。
他没答。
顾川也不等他答。他牵住他的手,往坡上走。
这回他走在前面。顾川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书包背上,没拿下来。
上了坡,上面是一片平地,周围全是树。平地上坐着一摊一摊的人,都在翻书包。老师说,就在这儿吃午饭。
两个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挪了挪,找了个平的地方。书包打开,东西摊在中间:饼干,橘子,火腿肠,水。两份一模一样。
他撕开饼干,吃得很快,袋底的碎屑抖了抖,倒进嘴里。顾川一边吃一边说,说哪一段路好看,说那两辆大客车哪辆新。
他那根火腿肠,几口就没了。顾川那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截递过来。
“你吃。”
他接过去,两口吃了。
隔着几棵树,平头他们几个在草地上追着跑,笑得很响。
吃过饭,还有一会儿才集合。
两个人蹲到坡边看水。水里一群小鱼,人一凑近就散,人不动,又聚回来。他蹲着看,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顾川伸手扶了一把。
顾川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湖照了一张,对着那排树照了一张。三个同学凑过来,理了理头发,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给我们也照一张!”
“站好。”顾川说。他退了两步,蹲下去一点,“一、二、三——”
三个脑袋马上挤到相机跟前。
“给我看看。”
“看不了。”顾川说,“洗出来才行。”
三个人哦了一声,散了。
人都散开了。顾川端着相机站了一会儿,转过来,看见了他。
他正站在坡边上看下面的湖。湖上有一块光,在动。
“沈健。”
他抬起头。
镜头小小的,黑黑的,对着他。
“咔嚓。”
顾川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过了一下卷,过不动了。
“拍完了。”他说,“胶卷没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边的落叶扫成了一堆一堆,踩上去,沙沙地响。
顾川蹲下去,从一堆叶子上面拣出一片,吹了吹,放进他手里。
“你看。”
叶子是黄的,边上有一圈小齿。他捏着叶梗,一路没有撒手。
集合的时候,天凉下来了。
回去的车上,他还是坐里头。窗外,光一点一点变红。
他看着看着,眼皮沉下去,合上了。
顾川在旁边跟人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后来说话的声音也少了。前前后后,有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到学校门口,天快黑了。两个人下车,往家走。
睡觉以前,他把那片叶子拿出来,在床边压了压平,放进铅笔盒,摆在最上头。
弹珠、粉笔头、羽毛、糖纸,叶子搁在上面,梗朝着一个方向。
他把盖子合上了。
照片是过了三天取回来的。晚上吃过饭,顾川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小纸袋,袋口卷着,里头是底片,捏得出来是硬的。
阿姨凑过来看了两张,笑着走了:“这都照的什么呀。”
头几张拍的都是天。有一张,顾川的手指头挡了半边。还有一张,拍到的是他自己的鞋。顾川看了一眼,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后面有湖,有树,有亭子半个角,有三个同学挤成一排,还有一张,是谁的半个后脑勺。
最后一张,是他。
照片上,他站在坡边上。身后是一排树,再远一点,是湖。他的脸朝着这边,眼睛看着镜头。灯在照片上照出一小块亮。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他把脸凑近了一点,又伸出手,把照片在桌上摆正了一下。
看的时候,他的嘴角上去了一点。顾川看见了,没吭声。
顾川用两根手指捏着照片的角,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放我这儿。”
他没有说话。
顾川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那个红包还搁在老地方。
顾川把照片放进去,放在红包旁边,推上了抽屉。
屋里开着灯,桌上还摊着剩下的照片。顾川把它们收拢,码齐,塞回纸袋。
那天晚上,灯关上以后,屋里黑下来。
他躺下了,把铅笔盒往枕头边上推了推。
书桌那边,抽屉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