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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深·欠响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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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申时。宫中御书房。
初春的雨连绵不绝,顺着琉璃瓦连串滴落,砸在阶前的青石砖上,腾起一片湿冷的薄雾。赵衡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核对着几份外防军需的底账。
首批新粮入城,行营的危局稍缓,但外防各营的春季换装、后续的粮草支给,乃至将来可能的过江转运,都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定例。新粮已有支用去处,那四千石南迁储备仍封着,眼下经不起任何人在账面上的盘剥与漂没,各类调拨周转的规矩必须重新核账理清。
度支郎中陆缜站在一侧,将几本略显陈旧的册子递到案前:“陛下,眼下各营粮草皆需依新册重新核支。这是兵部旧档库里翻出来的先帝朝支给底账。这账册的网格记法虽繁琐,但横列物资、竖列营别,每一笔进出都清晰可见,极易查清实额。微臣想参酌一二,定个新章程,请陛下过目。”
赵衡接过最上面的一本。泛黄的麻纸面上,细密的朱红墨线画出方格。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京畿北营冬衣核给”的网格上。
在那格写着“冬衣一千套”的黑字旁边,被人用朱笔重重画了个圈,批了一行字:“途耗并脚费扣取两成,营中实收八百套。”字迹有些凌乱,旁边盖着一个刺眼的查讫红印。
这种特有的网格账式,连同这笔数目不对的批注,瞬间将赵衡的思绪拽回了昭宁二十六年。
那一年,赵衡十九岁,是奉先帝之命到户部观政的定王。
而裴照二十五岁,从北边苦寒之地调回京畿大营不到半年,是个手里带着兵的折冲都尉。两人在更早的王府生活中便有下棋的旧识,但在公事上,这是头一回。
那年初冬,也是在这般连绵阴冷的雨夹雪里。
十九岁的定王正被户部案头积压的繁杂调拨文书搅得心烦,偏厅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裴照带着一身外头的冰雪跨了进来。他肩头的厚呢大氅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身后跟着两名冻得嘴唇发青的军官,其中一个是北营里负责军需交割的官吏。裴照此刻的脸上没有半点叙旧的温和。
“定王殿下。”裴照连大氅都没解,声音透着在边地磨出的冷硬,将一本被雪水洇湿了半边的网格账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太仓发往北营的一千套冬衣,发到将士手里只剩了六百套。营里还有四百个弟兄穿着单衣站岗,这四百套的亏空,殿下今日得给个说法。”
赵衡年轻气盛,本就带着些皇子的骄傲,被这般当面质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放肆。”赵衡目光锐利地站起身,“太仓发往北营的一千套冬装,半个月前本王亲手批了核准,白纸黑字,由定王府的人亲自押送出库。你们营里收不到实数,不依军制上报兵部,倒敢来户部偏厅拦本王?”
“若是收到了足数,卑职绝不来碍殿下的眼。”裴照毫不退让,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殿下不妨自己看看。从京城到大营三十里平路,殿下的管事以风雪路滑、脚费飞涨为由,硬生生借着途耗截留了两百套的实物!可营里报给卑职的入库数竟只有六百套。人和账卑职都带来了,今日就请殿下调原单对验。殿下坐在这生着地龙的户部值房里,可知外头站岗的弟兄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
赵衡目光一凛。负责押运的张管事是定王府里的老人,平日里办事极是周全,深得他信任。他不相信对方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做这种克扣军需的手脚。
“空口无凭。”赵衡语气冷厉,“去把度支司留底的转运明细给本王调出来!”
当时在偏厅角落里负责整理杂乱文书的,正是还是个八品小吏的陆缜。赵衡命他立刻翻出那批冬衣的原始签筹和回执。
陆缜一笔笔对下来,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张管事确实在租用车马和脚夫口粮上做了假账。他欺瞒了赵衡,利用虚报的损耗名目,实打实地截留了两百套冬衣另行变卖。
赵衡看着那几张自己曾经过目却未深究的单据,手指在袖中捏紧。自己信任的人干出这种中饱私囊的腌臜事,犹如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但他并没有顺势把错全揽下。他在看那些回执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处对不上的数目。
“张管事截留了两百套,本王认。”赵衡转头,盯着裴照,“但这几份回执上,清清楚楚盖着你们营里这名军需官的签收大印,实收八百套。为何你刚才说,发到将士手里的只有六百套?另外那两百套去了哪里?”
裴照愣了一下。他迅速从案上抽出那张收讫单,死死盯着上面的印章。
这回轮到裴照的脸色铁青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那名军需官。那名军需官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裴、裴都尉……营里之前采买冬菜和炭火亏空了一大笔账,主将那边说度支司没钱,一直没批款子下来补。小人……小人看实在揭不开锅,就自作主张,把入库的冬衣瞒报了两百套拿去变卖,填了那笔营务旧亏空……”老军需官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偏厅里陷入了死寂。外面的雪下得更紧了,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两人隔着一堆烂账对视着,各自手底下的人都捅了娄子。
赵衡没有去捂这个丑,更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府里的人就轻轻放过。他当即命人将张管事拿下,就在偏厅外的院子里拘押查问,并派府卫去封存相关账物,追查截留冬衣及变卖所得的去向。
裴照也没有替自己的手下遮掩,更没有顾忌那是营里缺钱的苦衷。他二话没说,直接停了那名军需官的差遣,让随行的卫兵将其锁拿,依军中程序报送兵部法办。一笔烂账,两人各自砍掉了自己生疮的烂肉。
处置完这烂摊子,偏厅里的官员和小吏早就躲得远远的,只剩下他们两人。案几上一片狼藉,堆满了翻乱的账本。
赵衡坐在案后,看着那本重新理清的网格账册,眉心紧紧蹙着。他极力想办好的差事,底里却爬满了这种令人作呕的贪墨与挪用。
“本王用人不察,出了这种事。”赵衡抬起头,看着依然站得笔挺的裴照,语气里带着些强撑的骄傲,却也坦荡,“那四百套冬衣的缺口,本王明日会去官仓核实可拨的现数,请户部核拨后,能拨多少先送去北营。剩下的缺额,等查抄的款物追回后分批给弟兄们补足。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看本王拿不出东西?”
裴照走近几步,停在案前。他看着赵衡绷紧的下颌和捏得发白的手指,顺手将旁边炭盆上温着的一壶热茶拎起,倒了一杯,推到赵衡手边。袅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稍稍驱散了偏厅里冰冷的死寂。
“殿下手冷,喝口热的吧。”裴照的声音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不少,“卑职原本以为,殿下查出自己人的手脚,会为了保全王府颜面,把这笔烂账强压下去。”
“本王的脸面,还不至于要靠包庇一个贪墨的家奴来撑。”赵衡冷哼了一声,没有推辞那杯茶,温热的杯壁驱散了指尖的僵冷,“本王只是容不下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裴照看着他,微微低了低头:“今日是卑职没查清自家后院,冲撞了殿下。明日卑职自去兵部领罚。”
“少拿领罚来堵本王的嘴。以后你们营里的账,你自己盯紧点。”赵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照被雪水浸透的肩头,“若是再出这种挪用弟兄们冬衣的废物,本王连你一块儿收拾。”
“那便有劳殿下明日带着补发的冬衣,来大营收拾卑职了。”裴照接住了这句带着刺的揶揄,眼底浮起一点不伤人的笑意。
在那件极其难堪的烂事里,赵衡明白了,裴照发现自己一方出了问题时,同样不会遮掩,他愿意当面认下并承担。
“陛下?”
陆缜轻声的询问,将赵衡从多年前的风雪中拉了回来。
赵衡回过神,手指离开了那页泛黄的账册。
“这旧账上的途耗核支,不必照搬。”赵衡将账册递还给陆缜,“过去那种层层盘剥的烂规矩,如今决不可再用。按眼下实际的路程重新定个章程。”
“微臣遵旨。”陆缜收起账册退下。
陆缜刚走,御前内侍便捧着一个小木匣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这是枢密院转呈的青浦行营文书。”内侍回禀,“除了军报,旁边这个小油纸封,裴都统嘱咐单独转呈陛下。”
赵衡接过木匣。
他先拿起那份盖着都统印的厚实公文大封。展开看去,裴照呈报了昨日伤兵转运时的调度:因临时增加两名重伤员及两名照料的家属,经医官确认后,暂缓了八名可自理轻伤员的登船,未让大船超载。留岸的人已安排旧库房和医官暂管,等候后续空船补位。此外,附册里关于那个叫王二牛的长枪兵的寻人查问单,也已随公文送往南岸营务所查问,尚待回音。
各项调度皆落到了实处。赵衡将公文批阅后置于一旁。他的目光落在了匣底那个小巧的油纸封上。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成小方胜的窄笺。裴照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的前半段,写了青浦船坞里的一件闲事。那名叫石仲的罗家老船工图省事,将几条待修的损船一概统称“那条破船”。结果惹得学徒听不明白指令,分不清他究竟指哪条,两人在栈桥上争了半天嘴。
赵衡看到这里,轻笑出声。他能想象裴照站在栈桥边,听着老匠人跳脚时那种想笑又不好出声的神情。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了短笺的最后两行。
“江畔风大,臣已依言备了夹袄。初四之约,臣记着了。初四再较高下,左上角那个定式,臣定要在棋盘上拆清楚。”
赵衡的指腹轻轻抚过这几句话。昨日晨间他随口的一句叮嘱,裴照不仅记下了,还实打实地回应了。而那句“定要在棋盘上拆清楚”的邀棋,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较真。
他将公文挪开,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了笔。
他起初想依着习惯,写两句“营中事繁,卿当自重”的套话。但刚写下两个字,便觉得这干巴巴的词句,实在配不上这封短笺。
赵衡果断将那张纸揉了,重新铺开一张泥金花笺。笔锋略带几分随意:
“那老匠人脾气再大,也是给朝廷修船。既然他连船的名号都懒得记,你这行营都统若是闲了,不妨亲自去替他挂个木牌,免得学徒整日被骂得摸不着头脑。
昨日晨间朕叮嘱的夹袄既已备了,明日回城便莫要嫌热早早脱了。”
写完这两句,赵衡顿了顿。他看着裴照信中那句邀战的话,在花笺末尾又添上了一句:
“二月二十九那局算你侥幸。既然你想拆定式,明日大营防务交接妥当了便来。入夜朕在偏殿等你,棋枰给你留着,这次换朕执黑。若是你再下出废棋,朕绝不手软。”
写完,赵衡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信纸,装入一个素色的信封里。
“来人。”赵衡叫来内侍,“把这封信随今日送往行营的日常批复递去,交由裴都统亲启。”
内侍领命退下。
窗外的春雨渐渐歇了。
赵衡起身离开御书房,缓步穿过回廊,来到了偏殿。
走到内侧的矮榻旁,他亲自将那方二月二十九下完后便留在那里的楸木棋枰,稍微向阳挪了挪位置。
他打开紫檀棋盒,将黑白棋子一一分拣开,放在两边。看着空荡荡的棋盘,赵衡在心里盘算着,明日入夜该用什么样的开局,去应对裴照那个心心念念的定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