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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深·屋顶 ...

  •   第二卷春深
      第13章屋顶
      三月初五,辰时。青浦主港修船场。
      昨夜刚下过一场绵密的春雨,清晨的江面上还笼着一层单薄的白雾。倒春寒的江风夹着水汽,越过连绵的芦苇荡,直灌进青浦主港宽阔的木栈桥。江水拍打着暗青色的石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照踩着栈桥上微微发滑的木板,往二号船坞的方向走。他身上正穿着一件颜色深沉的厚实夹袄。这是初二晨间出宫时,赵衡随口交代他备下的。今日江畔风大,厚实的棉絮倒真把湿冷的寒气挡在了外头。
      昨夜初四,裴照在城防大营交接完防务后,依约进了宫。偏殿的暖阁里,两人把二月二十九留下的残局重新摆开。赵衡换了执黑,起手便直逼左上角的定式,落子极快,毫不手软。裴照接连应对,两人在那一片角落里反复绞杀。棋局最后没能分出胜负,下成了一个双活。
      下完棋,两人就着残局喝着茶闲谈了半晌,裴照才依着既定的夜间核验手续出了宫。此时走在充斥着生漆和湿木头气味的船坞里,听着四周叮当的敲击声,裴照的眉宇间没了平日在大营里的那股紧绷。
      前方传来交谈的声音。二号船坞里搭着高高的木脚手架,罗家那六条去岁征船运冬衣、冰凌封江期间受损的旧货船正停在里面修补。它们没有参加前几日通过水口的那次运输,早已领了工部的修料,几百名匠人连轴转地干着活。
      罗素站在脚手架下,跟上方的老船工石仲商量。
      “我知道油灰没干。”罗素把手里的单子展开,指了指右边伤势较轻的三条船,“趁着等的工夫,先把这边该加固的收拾完。左边能不能拨两个人过来?别等能试水了,这边还有活没做完。”
      石仲拿着一把短锯,往左边看了一眼:“那边换板换到一半,人抽走了谁接手?等这段收完,我就调过来。明日下半晌能不能试水,还得看缝里的油灰,你先别把船期许出去。”
      罗素将单子收回腰间:“那我明日再来问你。能走几条,你给我几条的准话。”
      两人都知道船队的周转耽搁不起,罗素没再多催,转身去前面查验别的账目。
      石仲拿短锯在脚手架上磕了磕,掸掉靴面上的木屑:“开春前家里托人捎信,说南岸堂屋的房顶漏了。这几日下春雨,屋里得拿四五个破瓦罐接水。刚满月的孙儿也住在那屋。”
      他从腰里摸出一块布巾擦汗,跟旁边的老伙计盘算着日子:“前两日结了现钱,等把这几条船伺候利索,这趟的活钱结清,我就回去请泥瓦匠。可现在南岸的人工贵,一天得七八十文钱。我寻思着,我自己回去爬房顶,把换瓦的活干了,省下两贯钱还能多买些米。”
      裴照站在一旁。外面的防线随时可能吃紧,而眼前拿着短锯的匠人,正算计着下个月翻修屋顶的开销,计较着一天的工钱和买米的钱。
      “让让!前面让让!”
      两名学徒抬着一根沉重的硬木,在狭窄的栈桥上进退两难,憋得满脸通红。木头的一端被一堆胡乱堆放的废料挡住了去路。
      裴照走上前,没有去叫远处干活的辅兵,自己弯下腰,双手抱起那堆带着铁钉和碎屑的废木料,挪到了十几步外的空地上,让出了一道足够转身的通道。
      学徒们喘着气连连道谢,扛着木头挤了过去。
      石仲转过头,看了裴照一眼:“都统这身板,扛木头倒是不亏。”
      裴照拍掉手上的木屑,顺势问了一句:“石师傅,右边那三条船,最快何时能试水?”
      “油灰阴干得慢。”石仲用大拇指试了试锯齿,“预计明日下半晌。等油灰干透了放下去查漏,要是没渗水,就能交给罗家去装粮。”
      巳时初刻,一队随行禁卫沿着主港外围的干道开进来。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响动。
      赵衡是按着事先排定的行程来港查验的。那十二条好船虽已开始转运粮草与伤员,但后续水路的命脉全系在这些船只的周转上。车驾停在已经排查安全的范围内。
      赵衡走下马车。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窄袖常服,外面罩着件素色的薄披风。
      裴照迎上前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了。今日只看修船进度,不必惊扰工匠干活。”赵衡看了一眼四周。
      裴照领着他沿着内侧栈桥,去看那六条旧损的货船。
      “这三条进度快些?”赵衡指着右边正在填缝的船。
      “是。这三条是船底和外舷破损漏水。”裴照转述了石仲的判断,“破损的底板换了新料,正打木楔加固肋骨。工匠说等油灰阴干,预计明日下半晌能试水。查明无渗漏后,便能安排承运。”
      赵衡顺着看过去,又看了一眼左边那三条拆得七零八落的船底:“既然也是漏水,为何左边那三条的底板拆得这么空?”
      裴照顺着答道:“石师傅说那三条伤得重,大换板费时,不能和右边这三条一样只做局部的换板和加固。得等新料嵌进去吃住劲,还得再等些日子。”
      赵衡听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事关水路周转,便依着修船的工序来,不能为了赶船期省掉查漏的功夫。”
      公事查验完,禁卫在外围清理道路准备护驾回城。赵衡没立刻折返,示意禁卫退后十步,与裴照并肩沿着船坞后方的一条木栈道往外走。
      江水拍打着石墩,远处的号子声起起伏伏。
      “昨日夜里那局,你逼向左上角那几手,下得倒是狠。”赵衡开口,语气随意。
      “陛下信里说这次换执黑,还说绝不手软,臣自然不敢怠慢。”裴照走在身侧,接住了话头。
      “若是中盘你不去强抢右下角那片实地,未必会下成双活。”赵衡看了他一眼。
      “臣若是早知道陛下在那边埋了伏手,定然不去撞那个套。”裴照回道,“下次再下,臣把右下角要回来。”
      走到二号船坞转角,赵衡停下脚步,看了看不远处跟学徒比划尺寸的石仲,转头看向裴照。
      “朕在信里让你替那几条破船挂个木牌,你今日亲自去挂了没?”赵衡问起那个玩笑。
      裴照看了一眼拿着短锯的石仲,顺着接了过去。
      “臣早晨来时,看石师傅那拿着锯子的架势,没敢去触霉头。”裴照答道,“再说了,臣要是真去挂个牌子,他脾气上来摘了扔进江里,臣这脸面没地方搁。陛下要是真想挂,不如赏几个御笔亲题的牌子,他定当供着。”
      赵衡听他把差事推回来,笑出了声。
      裴照看着他,觉得在这带着江水腥味的栈桥上闲说几句,比在营里核对账目松快得多。他笑了一下,眉眼舒展。
      赵衡的目光停在裴照脸上,看了一会儿。江风拂过深色的夹袄,两人就这么在栈道上站了片刻。
      “不挂就不挂。”赵衡收回视线,重新往前走,“他要是真把你扔进江里,谁来守城防大营。”
      两人沿着栈道走到一处伸出的宽大挑檐下,这里堆着些干料,正好挡住了江面吹来的横风。
      “刚才在坞里,臣听石仲盘算,等这批船的工钱结清,就回南岸修屋顶。”裴照看着江面上起伏的货船。
      “他算好了开销?”赵衡问。
      “说是一天七八十文的人工太贵,打算自己爬房顶,省下两贯钱买米。他刚满月的孙儿也住在那屋。”裴照答道。
      “本趟船资和部分旧欠既然付了,罗素不会短他的工钱。”赵衡接住了这个话头,“等结了账,大概够他修完屋顶,还能给孙儿留些买糖块的钱。”
      江面上一阵风吹过来。赵衡下意识将披风拢了拢。
      裴照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素色薄披风:“江边风大,到了晌午也不见暖。陛下今日穿得单薄,若是受了风寒,太常寺又要拿青浦这港口说事了。”
      赵衡看他一眼:“朕没那么弱不禁风。这青浦的风,朕站得住。”
      “臣自然知晓陛下站得住。”裴照看着顺着浮标缓缓进出的船队,“只是外防还得靠陛下在城中定盘,臣不想多生一桩寻太医的麻烦事。”
      赵衡笑了笑,没再回嘴。
      走到栈道尽头,随行禁卫已在那里等候,马车停在平整的驰道上。
      “你还要去哪?”赵衡停下脚步。
      “臣去一趟伤兵营,看看几名暂缓登船的轻伤弟兄安置得如何。”裴照答道。
      “去吧。修船的差事按着工序来。”赵衡留下交代,“忙完了早些回城。”
      裴照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臣遵旨。”
      赵衡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驶离了修船场。
      裴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伤兵营的方向走。经过二号坞时,石仲正站在脚手架上,扯着嗓子对底下搬料的学徒吼着:“把那块硬木递上来!缝里给我填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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