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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深·春水 ...

  •   三月初二,晨。宫中偏殿。
      殿内的地龙已经撤了炭火。半开的窗棂透进来的晨风,终于褪去了隆冬的刺骨阴寒,带来了一丝初春的微凉。
      裴照站在书案前,将一份刚核对完毕的伤员转运名册呈交上去。新粮入城后,城防暂稳,行营终于能腾出手,利用部分卸空后准备返回南岸的货船,将第一批重伤失去战力的兵卒,转运至江南东道已有接应安排的收容营地。
      “陛下,青浦主港的四条货船已备妥。首批转运的伤兵,连同随行家属与沿途护送军卒,今日午后登船。”裴照简明回奏,“对岸的接纳水寨已派快船探明,落地便有南岸营务所的人接应,不会在滩涂上耽搁。”
      赵衡接过名册。底册正是按着前几日他批复的细则造的,将担架重伤、可自理的轻伤、随行家属和护军分门别类,绝不混淆。
      “名册定得清楚,到了南岸交割时,对面便挑不出防备的理来。”赵衡看罢,提笔在卷尾利落地批了红,盖上印鉴,递还给裴照,“交接完这趟差事,你今日便要去青浦?”
      “是。伤兵登船杂事多,臣得亲自去主港盯着,顺道查验另外六条损船的修补进度。”裴照双手接过文书,平稳地收入随身的牛皮封套里。
      正式的军务交接完毕,裴照并未立刻告退。他抬起眼,看向案后的赵衡。
      赵衡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目光落在裴照青灰色的常服上:“二月二十九那日,你倒真是没跟朕客气。一局棋下得杀气腾腾,把朕的腹地搅得天翻地覆。”
      二月二十九那日,裴照依约入宫。两人在偏殿里下了一个下半晌的棋。裴照带足了精神,落子极其凌厉,中盘时在天元附近埋下了一手隐棋。赵衡当时顾着绞杀左下角的边地,未及防备,在收官时被裴照硬生生抢下了半子的优势,把之前输掉的那局赢了回来。
      “陛下那日说让臣带足精神再来,臣岂敢不尽全力。”裴照迎上赵衡的目光,接住了他的话头,“那是陛下中盘时心软,没去断臣的后路。若是重来一局,胜负还未可知。”
      “赢了便来卖乖。朕那是没看穿你藏在天元的连环套,错估了你那枚黑子的后劲。”赵衡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好胜,“这口气朕可咽不下。等这批伤兵运妥了,你哪日再得空闲?”
      裴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营的防务轮换,主动接下了话头:“初四下半晌,主港的事理顺后,臣便能回城南大营交接。若是初四夜里陛下有暇,臣想再进宫一趟,陪陛下把左上角那个定式重新拆一拆。”
      “好,那便初四入夜。”赵衡痛快地应下,“朕把棋枰摆好等你。这次换朕执黑,定要把这局赢回来。”
      “臣拭目以待。”
      裴照准备告退。赵衡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随口叮嘱了一句:“青浦江面上风大,今日又阴着天。去盯装船,别总仗着自己火力旺。夹袄穿严实些,莫要在风口里吹。”
      裴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声应道:“臣记下了。”
      未时初,青浦主港。
      江风里的寒意比城中重了许多。主港的栈桥旁,罗素那十二条好船中,今日拨出了四条吃水稍浅的货船,专门用来向南岸转运首批重伤员。其余货船仍在另一侧的泊位上候验新粮。
      裴照刚走上栈桥,便听到二号船的甲板上传来争执声。
      “这位长官,您不能临时再往上塞人!”罗素指着底舱里铺开的铺位,对着行营的一名队正大声喊道,“这船按核定的六十个乘员位置,原定的名单已经排满了。您这又抬上来两副担架,还有两个照料的家眷,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那名队正急得满头大汗:“罗当家,这两个弟兄是临时送来的,伤口发溃,高热不退。南岸有接应的郎中,您就通融通融,让大家挨着挤一挤不行吗?”
      “挤一挤?船舱里吃水不匀,遇到横风就得翻!再说了,担架怎么挤?”罗素寸步不让,死死挡在舱口,“要是把过道都堵了,遇到颠簸,底下的人连个固定担架的余地都没有。”
      裴照大步走上跳板。
      队正见裴照来了,赶紧行礼:“都统,这船原本排了十二副担架,还有十二个家眷,四名护军和八名轻伤的弟兄。刚才营里又抬来两个高热不退的重伤兵。这俩兄弟若是今日过不去,怕是熬不到下一批了。”
      裴照没有直接训斥属下,而是顺着罗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底舱。
      货舱里确实已经按核定名册安排得满满当当。裴照清楚船位的核算规矩:船工等已在原核定中预留,不再算入。原名单上的十二名担架伤员,连同旁边必须留给家眷端水换药、以及随船医官行走查探的过道,占了三十六个位置;十二名照料者占十二位;四名护军占四位;八名可自理的轻伤员占八位。这正好将舱内的六十个位置排满。
      若要临时追加两名担架伤员和两名家眷,便需要额外腾出八个位置。江面上风浪无常,一旦过道被堵死,遇到颠簸,里面的伤兵根本没法稳住。
      “不能强行挤占过道,更不能超载。”裴照拿出今晨刚批复的文书,转向队正,“既然有重伤急需过江,就在定额内调换。去找随船的医官来验,从那八个可自理的轻伤员里,撤下八个人。腾出的位置,正好换这两副急救担架和照料的家眷上船。”
      “可是都统,撤下来的那八个兄弟怎么办?”队正问。
      “安排到主港西边那排空着的旧库房安置。让他们由留守岸上的医官先照料着,若是人手不足,我再去城中请求增派军医。”裴照给出明确安排,“待后续有卸空的船返回靠港,再优先安排他们补位过江。”
      医官验过新送来的两名伤兵,又逐一查了那八名轻伤员,确认他们可以留岸等候。队正这才指挥辅兵扶轻伤员下船,把两副担架抬进底舱。罗素松了一口气,拿着签单重新核对船位。
      申时,伤兵登船的秩序理顺了大半。
      裴照巡视完栈桥,途经一片背风的营地时,看到曹俨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对面站着在伤兵营帮忙熬药的韩穗。
      韩穗背上用布带兜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粗纸信封。曹俨正低声嘱咐着什么。
      “曹俨。”裴照出声。
      两人听到声音。韩穗慌忙行礼,曹俨则有些局促地抱拳:“都统。”
      “手里拿的什么?”裴照问。
      曹俨老实交代:“回都统,韩妹子是末将同乡。她男人是长山口后卫营的长枪兵。正月撤军的时候,后卫营在北边断后被打散了,至今没个确切消息。韩妹子认识少量常用字,但自己写不全一封信,便托末将代笔帮她写了封寻人信,想托今日随船的弟兄带去南岸的收容营里打听打听。”
      裴照看着韩穗。正月那一仗打得极乱,为了掩护主力,长山口一带的营地几乎全毁。一封没有明确收信人、只有寥寥几笔特征的信,就算过了江,在几万流散兵卒的收容营地里也如同大海捞针。
      “信上写了哪些信息?”裴照问。
      韩穗稳住声音答道:“回都统,写了我男人叫王二牛,长山口后卫营左厢第三队的。还写了他左手背上有块旧疤,人长得黑壮。民妇不求别的,只要能有个准信。”
      裴照转向曹俨:“光靠随船的弟兄去瞎打听不稳妥,对面也不会随便让人进营地去翻找。你去把行营的记室参军叫来。”
      曹俨愣了一下。
      “行营每月有向兵部和南岸核对流散人员的正式文书。”裴照指了条明路,“让记室参军把王二牛的名字、籍贯、所属部伍和特征写清楚。把这条寻人的信息单列成一张查问附条,连同这封信,钉在今日伤兵转运的公文副册后面。”
      裴照看向韩穗:“到了南岸,由护军交割给对岸的营务所去查问。若是有消息,不管生死,对岸都会顺着官方的驿路回文。这比你私下托人去打听有指望。”
      韩穗听懂了。她上前一步,主动追问:“都统,若是南岸有回信,民妇该去哪里领?”
      “南岸的回文会直发行营记室参军处。”裴照答得明确,“若是查到了,记室参军会派人去你干活的伤兵营通传。”
      “多谢都统!”韩穗拉着背上的孩子,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青浦主港的修船坞。
      罗家那六条在浅滩受损的货船早已拿到了工部的修料,开始了修补。裴照走到二号坞附近,便听见罗家老船工石仲的声音。
      “把那条破船的横梁换好了没?换好了就赶紧封舱板!”石仲站在栈桥上,挥着手里的量尺大声催促。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石师傅,您说的是哪条破船?底下三条船今日都换了新横梁啊。”
      石仲瞪着眼睛:“就是右舷被横木刮了一道深口子,吃水线偏了半寸的那条破船!老子从早上就盯着你们修,分不清?!”
      学徒委屈地直嘟囔:“您老人家天天管这几条船全叫破船,连个名号都不带,底下人哪分得清是哪一条……”
      石仲一尺子敲在栈桥的木栏杆上:“只要在坞里没修好的,全是他娘的破船!赶紧去,把右舷受损的那条底舱再封一遍!要是漏了一滴水,老子拿你填江去!”
      学徒不敢回嘴,赶紧跑回去传话。
      裴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老匠人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了赵衡在偏殿下棋时随口问的那句“替朕问问,那条破船到底修好了没有”。
      回到临时征用的中军帐,裴照坐在案前,展开公文折子,将今日伤员登船时的名单调整、后续留岸人员的接应安排,以及韩穗等家眷寻人的附册,条理分明地写成正式回文。
      盖上都统印后,裴照将折子收进大封套。
      他从案头的木匣里抽出一张窄笺,换了一支细笔,重新蘸了墨。
      刚刚在船坞里看到的趣事,他想跟那个人说一说。
      “今日青浦江风虽寒,首批重伤员已依额登船南下。
      主港六条损船早已动工。罗家老船工石仲手艺精湛,脾气也大,偏偏图省事,将几条船一概统称‘那条破船’。今日学徒问他究竟是哪条,他倒嫌人家分不清,引得老匠人挥着尺子好一顿数落。陛下问的那条修好了没有,臣听了半晌,竟没问明白。”
      写到这里,裴照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几行随意的字迹,想起晨间出宫时那人的嘱咐。
      他在短笺末尾添了一句:
      “江畔风大,臣已依言备了夹袄。初四之约,臣记着了。初四再较高下,左上角那个定式,臣定要在棋盘上拆清楚。”
      裴照等墨迹干透,将这张私人短笺折成一个小方胜,单独放进一个小油纸封里。
      “来人。”裴照唤进帐外的传令兵,将大封套递过去,随后将那个小油纸封也一并交给他,“这封军报送去枢密院。这封小的,送交御前内侍转呈陛下。”
      传令兵双手接过,转身跑出中军帐。裴照站在帐外,看着快马朝着承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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