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无君》寺妃

10、归师·粮入城

　　二月二十七，巳时。城南水门。
　　封闭了十余日的水栅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升起。生着铁锈的千斤闸拔出水面，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初春的江水顺着狭长的水道，重新涌入常平转运仓宽阔的内河槽。
　　赵衡站在高处的城楼上，双手按着青砖女墙，看着下方。打头的一艘两层梢楼大货船，在两岸数十名纤夫的号子声中，顺着昨日船工探水留下的浮标，小心翼翼地驶入内港，靠向青石码头。
　　为了能安稳通过南段刚清完障的浅水区，这些备运货船出发前便按行营的军令减去了三成载重。此刻它们排成一线，首尾相接，依次入港。
　　栈桥前，度支郎中陆缜带着两名户部主事和十几个手持账册的仓吏，早已排开了长案和巨大的木秤。
　　“靠稳！抛缆——下跳板！”
　　几条粗大的缆绳套上码头的石墩，厚实的木板搭上了船舷。
　　赵衡顺着马道走下城楼，来到码头边缘。
　　行营派来接收新粮的辅兵已列阵等候。带队的校尉熬得眼窝深陷，看到第一袋糙米被拖出船舱，他按着腰间的横刀，对着队列压低声音吼道：“都给老子稳着点搬！脚底打滑磕破米袋的，仔细你们的皮！”
　　陆缜拿着刚对过的初盘账目，快步走到赵衡跟前。
　　“陛下，罗家这首批十二条好船如期抵城。”陆缜报出账面数，“按青浦装船时核定的随船清册，减去三成载重后，本应实载八千四百石。二十一日至二十六日，行营在水口清障期间，每日调用小艇接驳六十石先期运走。这六日共计三百六十石，已在青浦单独立契销过。今日随船实到并准备交割的，按待验账面应为八千零四十石。”
　　“随卸随验，不必等全数入库。”赵衡看着下方扛着麻袋、步履沉稳的辅兵队伍，“过秤验讫一批，便按账往行营拨一批，今日陆续提足三千石发往各营。太仓里那四千石南迁储备继续封着。让外防将士今日吃一顿足量的实底饭。”
　　陆缜应下，随后翻开账册请示：“城西流民营那一千二百多名老弱求拨的五百石赈粮，京兆府已核实完名册。今日是否先提一部分发往下头的粥棚？”
　　“先提一百五十石，交由京兆府运往城西。”赵衡定下规矩，“这批粮专给老弱，不许生出强派老弱做工换赈粮的幺蛾子。余下的三百五十石，视这批消耗再补。”
　　未时初，头几车验讫的糙米驶出转运仓的厚重木门，运往城外大营。赵衡还未回宫，京兆府便遣人来报，说是城内几家大米行的掌柜见着真粮进了城，午后已将高悬的牌价悄悄抹去了一成。
　　未时正，码头上的卸货暂歇。赵衡走向临时搭建的转运署帐篷。
　　罗素正拿着一本旧账册，指着账上的一处核算，跟陆缜手下的主事据理力争。见赵衡掀开毡帘进来，她赶紧收起账册，退后两步屈膝行礼。
　　“水底的横木清干净了，这十二条船总算平平安安进来了。”罗素低着头答话。
　　赵衡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陆缜案头的底账：“朝廷不让出力的人空手。船进来了，本趟的运费和去岁征船的旧欠，核得如何了？”
　　陆缜翻开账单：“回陛下，按定契水程，本趟运费折钱八百贯。船工沿途口粮已在青浦另发实物，不作折钱。去岁强征罗家商船运送冬衣的旧欠，户部查档为两千四百贯。两项相加，总计三千二百贯。”
　　“京兆府前日收缴上来的商税留存中，今日能动用的实钱还有一千二百贯。”赵衡转头看向罗素，“这趟的八百贯运费，今日先结现钱给你。去岁运冬衣的旧欠，太仓眼下无力一次偿清，先拨四百贯作首期付给你。”
　　罗素抬起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余下的两千贯旧账，换成户部新签的具名支取凭据，分五个月在度支司结还。”赵衡将剩余账目交代清楚，“主港那六条待修的船，工部此前已发了修料，有了今日这笔现钱做工钱，你便能把底下修船的匠人安抚住。”
　　“草民谢陛下！”能当场拿到一千二百贯现钱，足以给水手结清工钱。罗素利索地在底账上画了押，跟着主事去外院领钱。
　　赵衡打发了罗素，看向等候在侧的行营记室参军。
　　“前几日从太常寺春祭仪仗里批出的抚恤，发妥了吗？”
　　“回陛下，已全数提出现钱。”记室参军双手捧上回执单，“阵亡五人，每人二十贯，共一百贯。受伤十七人的等差抚恤单立了专账，共计九十五贯。这笔钱未入军需总账。微臣与户部主事今日午后已将伤兵的钱送到了后营。”
　　“程三的家眷在城西流民营，可是交给了本人？”
　　“裴都统交代了死令，少一文钱拿下官是问。下官带人核验了随军军属登记的名册，找了两名同乡作保认了人，确系程三浑家，这才将二十贯钱当面交足。”记室参军回禀，“那妇人没怎么哭，只问了程三埋在江边何处。随后便求下官，说流民营里的黑市面价太高，这现钱在她手里攥不住，能不能直接向官仓买些杂面。”
　　“你怎么回她？”赵衡问。
　　“下官不敢擅自发卖赈粮，未敢答应。”
　　赵衡想了想，做出安排：“赈粮是免费支给老弱的，不能抽出来发卖。你去知会京兆府，查核她家在军属配给名册上的记录。若是此前因转运断了顿，便按既定配给补足实物给她，绝不可让她拿着现钱去黑市里挨宰。”
　　入夜，宫中偏殿。
　　殿内地龙烧得温热，将初春连绵的阴冷隔绝在外。赵衡处理完今日交割的繁杂公文，看了一眼漏刻。戌时正刻。
　　“去一趟城防大营。”赵衡对内侍吩咐，“裴都统交接完防务若有空闲，传他来偏殿，把前几日那半局棋下完。”
　　半个时辰后，裴照跨入了偏殿。他换下沾泥的防具，穿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今日大营终于吃上了足量的糙米饭，他眉宇间的紧绷感散去了不少。
　　“臣参见陛下。”
　　“免了。”赵衡指了指矮榻上的楸木棋枰，“坐。”
　　紫檀棋盒已经打开。棋盘上黑白交错，依然保持着八天前裴照因困倦而落错一子时的模样。赵衡执白，裴照执黑。左下角，那枚黑子孤零零地下在无关紧要的废地上。
　　裴照走过去盘腿坐下，视线自然落在错处。
　　“臣那日下得荒唐。”裴照看着那枚棋子，并未伸手去捡，“陛下这八天，就一直让它摆在这儿碍眼？”
　　“废棋也是你落的子。棋局上没有落子又拿回去的道理。”赵衡拈起一枚白子，走了一手并不凶狠的应手，“朕留着，是怕你今日不认账。”
　　“既然下错了，大不了那块地盘不要了。”裴照直接从棋盒里摸出黑子，在右上角重重拍下一子，反向对赵衡的白棋形成了夹击。
　　“送上门的好处不要，你这找补的胃口可不小。”赵衡轻笑，跟着落子，毫不客气地切断了黑子的退路。
　　两人安静地下了十几手。落子的节奏比先前慢了许多，偏殿里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楸木枰上的清脆敲击声。
　　“江底的暗桩清完后，那十二条大船进港时可还顺当？”赵衡随口问起。
　　“罗家手底下的船工都是老把式，顺着浮标走得极稳。”裴照落下一手防守，“只是主港那六条待修的损船，今日算是闹腾开了。工部的修料早已送到，这几日修到舷板，罗家的老船工石仲又在坞里破口大骂，嫌弃学徒选的料子不硬，连带把送料的管事也骂得灰头土脸。”
　　“他脾气倒是不小。”赵衡在边角上做了一个劫。
　　“他手艺绝顶，性子也轴。一口一个‘那条破船’，喊得整个栈桥都听得见。”裴照盯着棋盘，应对着赵衡的攻势，“依他那绝不将就的架势，那条破船怕是还得在坞里多趴上几日。”
　　“那下次你若再碰见他，替朕问问，那条破船到底修好了没有。”赵衡吃掉两枚黑子。
　　这局棋下了一个多时辰。裴照虽在后半盘防守严密，甚至在右边强行做活了一块，但因那步错棋的拖累，最终在收官点目时，以两子半的微弱劣势输给了赵衡。
　　“臣输了。”裴照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没有去寻别的借口。
　　赵衡看着他，没去掩饰眼底的好胜：“这局你开盘就让了一步，输得倒是不冤。欠朕一局。下次何时得空？”
　　裴照迎上他的目光，给了个痛快的回应：“明日外防的轮换重新整顿，臣后日休沐。若是陛下后日下半晌有暇，臣随时奉陪，定把这局赢回去。”
　　“那便说定了。带足了精神再来。”赵衡端起茶盏。
　　就在内侍上来撤去棋枰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枢密院的夜值承旨官快步入殿，跪在门外，手里捧着两份加急卷宗。
　　赵衡放下茶盏：“念。”
　　“第一份，北线外围探马急报。凉军东路军主力分兵向南压迫，已攻陷京畿以东一百五十里外的一处旧仓口。连接北固镇的一段陆路粮道，被凉军游骑阻断。”
　　赵衡眉头微皱。虽然城内刚得到了八千多石的新粮，但凉军控制了部分外围仓口和这段道路，意味着后续想要从陆路运粮的难度大增。
　　“第二份。”承旨官展开另一份黄绢折子，“是江南东道节度使陶令安派快船递来的表章。陶节度使上表，恳请陛下早定行止，渡江南迁。”
　　偏殿内陷入了寂静。
　　陶令安的表章，将那条退路再次摆到了明面上。这是一份明确的邀请。但赵衡清楚，陶令安绝不是毫无条件地准备好一切。这份试探背后究竟要朝廷付出什么代价，还不得而知。
　　“那处旧仓口，是只有轻骑控制，还是有步卒结阵驻扎？除北固镇外，还有哪几条路能走？”赵衡看向承旨官。
　　“回陛下，探马只能远远看见游骑哨岗，具体兵力部署尚未探明。”
　　“去查清楚。明日一早，把详报送来。”
　　“遵旨。”
　　承旨官退下，夜风顺着半开的殿门吹入。
　　赵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外线陆路既然出了岔子，你回营后传令，明日派斥候往北边多探出三十里。”赵衡将陶令安的表章压在镇纸下，看向裴照，“这城有了新粮，还能守一阵。至于陶令安的折子，先留中不发。”
　　裴照站起身，拱手行礼：“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