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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师·水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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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晨。漕渠南段水口。
初春的江风卷着水汽,吹得岸边连绵的枯黄芦苇沙沙作响。裴照站在泥泞的江岸高处,看着下方浑黄翻滚的河道。
昨夜,浅段的表层淤泥确已清开。但随着江水褪去一层泥沙,露出的河床并未达到通航深度。水面之下,隐约可见几段黑褐色的巨大阴影,阻断了本就狭窄的航道。
工头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齐腰深的江水里爬上岸,走到裴照跟前。
“都统,这底下真不是光掏泥就能了事的。”老陈冻得嘴唇发青,指着水面下暗藏的漩涡,“探水的兄弟刚下去摸清楚了。早年塌在江里的一段旧石堰,混着上游冲下来的十几根粗大沉木,全卡在这口子上了,跟石块死死咬在一起。罗家那十二条备运的大船吃水深,若是硬闯,底下的暗桩非把船底豁开不可。手头连补船的干料子都没带够,这险冒不得。”
“水下不能动锯?”裴照看着如同刺猬般的暗桩,眉头紧锁。
“春水太寒,底下的流子急。”老陈摇头,“人潜下去根本使不上力气,待不了片刻就得换上来。唯一的法子,是拿粗麻绳在水下套住沉木,在两岸打下木桩立起绞盘,连泥带木头硬生生拖出来。这活极其耗费人力,拖木头最少得三日,余下的碎石、试水还得另算时辰。”
三日。
裴照在心里盘算着时日。按二月十四夜里与赵衡议定的期限,首批粮船本定在二十四日入城。拖木头、清碎石,再试水划道,须把后面几日也留出来。裴照将各项工序逐一问过,首批粮船的抵城期限只能推到二十七日。
就在这时,城防东营派来交涉的都尉踩着烂泥大步走上高地,开门见山:“裴都统,东营守将命卑职来问,行营今晨抽调来护运的那一千步卒,今日何时归建?凉军游骑这两天在北边探得勤,东营防线凭空缺了一千人,夜间巡逻的空隙太大。主将说,最少也得先放五百人回去。”
跟在后头的曹俨也凑了上来,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报上了另一个死结:“都统,就算人能留下,粮食也接不上了。前几日发给咱们的三千石公粮,是卡着二十四日的期限造册的。如今各营满打满算,只够吃五日。若是拖到二十七日,这中间三日的缺口拿什么填?”
清淤需要人力去填,城防不能漏风。太仓里那四千石南迁储备没有中枢明诏绝对动不得;城西流民营求拨的五百石赈粮还在核实名册,同样指望不上。
裴照看着江面的漩涡,对老陈说道:“从这一千步卒里拨三百人给你上绞盘。抓紧清障,每日把进度报来。”
“裴都统!”东营都尉急了,“这一千人若是扣在江边,东营的防线怎么守?”
“水路不通,粮进不来,东门就算站满了人也守不住。”裴照转过身,直视着那名都尉,“你回去禀报主将,把夜巡的班次从三班并成两班。若是人手实在周转不开,把行营后方留守的火头军和辅兵,抽两百人填到城墙上去站岗壮声势,把能打的正卒替下来补夜巡的缺。这一千护运步卒,拔完木头前必须钉在江边。”
都尉知道军令如山,且粮道是捏着所有人命脉的死穴,只能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打发了东营的人,裴照转向曹俨,盘算那笔算不开的粮账:“手里的余粮要从五日撑到八日,全军平摊减量绝撑不到月底。传令各营,重新定配给。”
曹俨拿出炭笔和木片准备记录。
“在水边干重活的清淤民夫、上绞盘的兵卒,以及城墙上的一线守军,日给减去一成。后营的辎重兵、内务杂役及轻伤营,日给减去三成。派还能走动的人去江边下网捞鱼,去背风的林子里挖野薤白和春笋,尽数混入粥中。”
曹俨记下命令,面露难色:“都统,这般减法也只能多熬出两日。到了二十六日,大营还是得断炊。”
“青浦主港备运的大粮船不能动,但罗素手里还有十只吃水极浅的借用小艇。”裴照指向下游主港的方向,“调这十只小艇,从明日起,每日从主港的大船上卸下六十石糙米,顺着浅水区绕过这片暗桩,接力运至外防水口。靠岸后,由辅兵用独轮车沿江岸栈道分批推回大营。这六十石杯水车薪,耗时费力,但混着野菜能吊住后营的命。绝不可擅开太仓仍在封存的底粮。”
当即,裴照返回中军帐写下军报。他将清淤遇阻、首批粮船延期至二十七日抵城、东防留守调整,以及减粮接驳的周转安排,派快马送入宫中呈报。
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二日,泥泞的江岸上变成了拉锯场。
沉闷的号子声和绞盘的吱嘎声从早响到晚。两百多名水性好的兵卒和船工轮番下水,在冰冷的江水中摸索,将手腕粗的麻绳套在水下的暗桩上。岸上分出三百名步卒和部分民夫,分成四列死死推着绞盘。
行营口粮的削减与周转已经执行。每日清晨,满载粮袋的小艇避开暗桩停靠在下游浅滩。数百名辅兵扛着麻袋,在泥泞的栈道上排成长列,艰难跋涉,将驳运来的粮食一袋袋背回大营。水边干活的人勉强吃着减了一成的糙米饭,小艇每日接力驳运来的这六十石粮食,成了稳住人心的底线。
在推绞盘的队伍里,有个叫程三的长枪兵。他是前几日刚从前军抽调来护运的。二十二日发晌饭时,裴照在江边巡视,看到程三正蹲在避风的土坎下,端着破碗扒拉着掺了野薤白的糙米饭。
他扒拉得太急,被粗糙的米糠呛得连连咳嗽。旁边的一个老兵递水给他,顺口骂道:“急什么,等过两天大船进来了,老子请你吃纯白米。”
程三顺过气来,用手背抹了抹嘴,咧嘴一笑:“我可记着了啊。我家那口子还在城西流民营里呢,也不知道朝廷发没发救济。等粮船到了,我寻思着能不能拿我的军饷去换半袋面,托人给她送去。听说城西那边最近连草根都挖干净了。”
裴照从土坎上方走过,听到了这番话。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巡视防线。
二月二十三,午后。
这是清障的第四天。十只小艇已卸完今晨接驳的粮袋,回到水口待命。最粗的一根沉木已被拖出水面大半。岸上的绞盘前,数百名民夫和步卒正咬牙推着木杠。程三也在其中,肩膀死死抵住推杆,脸涨得通红。
西北面的大片芦苇荡深处,忽然惊起一大群水鸟。它们扑腾着翅膀,杂乱地飞向半空。
裴照正站在岸边查验刚拖上来的沉木,敏锐地捕捉到了泥地上那种细微却密集的震动声。那是马蹄压过冻土的声音。
“敌袭——防线前压!结阵!”
裴照的厉喝与凄厉的牛角号声同时撕破了江岸的沉闷。
一百多骑凉军轻骑兵从浅滩后方的干地上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显然是一股试探水路防御、干扰清淤的小股游骑。
“掩护水里的人上岸!所有民夫退入壕沟!护运步卒,举盾!”曹俨拔出横刀怒吼。
除了在水边和绞盘上的三百人,以及预备登艇的四十名弩手,岸上负责警戒的六百六十名步卒迅速在泥地和后方营地之间排开两道半月形的盾墙。长枪从盾隙中探出,组成防线。
浅水区作业和操作绞盘的民夫们慌乱地扔下家伙,连滚带爬地往盾阵后方的壕沟撤去。
凉军游骑经验老道,并没有硬冲长枪阵。他们借着战马的冲力,沿着江岸高速掠过,在距离盾阵四十步外拉开角弓,将密集的羽箭抛射向盾阵后方撤退的人群和江面。
一阵闷响,大部分羽箭被木盾挡下。但仍有流矢越过盾墙,扎进了慌乱的人群。
程三跑得慢了些。他本来已快冲到壕沟边缘,却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还挂在绞盘上绷紧的粗麻绳,脚下一滑,摔在了泥水里。
一支流矢从高空落下,穿透了他单薄的皮甲,扎进后背。程三的身体猛地一僵,重重砸在泥浆里,手指徒劳地往前抓了抓,随后便不动了。
裴照盯着江面,下达反击指令:“弩手,上艇!从侧翼压制!”
十只吃水极浅的小艇被迅速推离岸边。四十名弓弩手伏在船舷后,借着小艇在水面上的灵活转圜,避开了岸上芦苇的遮挡,绕到了游骑的侧翼。
“放!”
随着小艇上队正的号令,沉重的弩箭带着尖啸声直奔岸上的游骑。
水面与岸上形成了短暂的拉锯。水面毫无遮挡,弩箭的破甲力远胜游骑的轻弓。距离不到三十步,几声凄厉的马嘶响起,七八名凉军骑兵被连人带马钉翻在泥地里。
凉军带队的百夫长见水面有硬弩防守,且岸上的盾阵已将大部分清淤人员掩护住,在抛射了三轮箭雨试探后,果断吹响骨哨。剩下的骑兵迅速拨转马头,退回了芦苇荡深处。
交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都统,要不要派人顺着芦苇荡追一段?”曹俨看着远去的烟尘,握紧横刀。
“不用。”裴照看着江面,“将令是据险阻敌,必要时交战,严禁擅自追击。芦苇荡里情况不明,步骑追击极易中伏。收拢阵型,防备他们去而复返。”
警报解除,盾阵缓缓撤开。裴照走下泥滩。
随军郎中正提着药箱在人群中穿梭救治,痛苦的呻吟声在江风中飘散。五具尸体被并排放在了干硬的地上。
裴照的目光落在一具尸体上。是程三。他背上的箭杆已被折断,脸上的泥水被擦去大半,年轻的面庞毫无血色。
裴照停留了片刻。他俯下身,将程三腰间的木牌解下来,攥在手里。他转头对曹俨交代:“把阵亡兄弟的籍贯和名字核对清楚,连同今天交战的过程、受伤的人数,一并报给我。伤兵立刻抬回后营养伤,若是金创药不够,拿我的腰牌去城防军需库借。”
当天夜里,裴照在中军帐内写下军报。
他如实报上了今日凉军游骑的袭扰、交战经过、水面弓弩手与岸上盾阵的配合。他明确报上了代价:护住了清淤进度,但五人阵亡,十七人受伤。他将程三等五名阵亡者和十七名伤者的名字、籍贯一一列明,附在战报之后一并呈报。
二月二十五。
赵衡的批复经由宫中的急使,送达了江边的行营。
裴照展开那份盖着玉玺的文书。批文上没有空泛的抚慰,也没有追究可能导致的清淤延期。赵衡在文书的末尾,留下了一段切实的指令:
“前拨之粮及驳运之粮省之再用,务守至二十七日。程三等阵亡五人、伤一十七人,名册朕已看过。朕已令度支郎中陆缜,从太常寺原定春祭仪仗之费中,全数转作抚恤专账。阵亡者每人二十贯,伤者依等差核发。此款不入军需总账,待二十七日首批粮船入城交割时,由户部官吏当面造册,直接发交死伤者家属及本人。”
裴照看着文书上“直接发交”那几个字。赵衡特意绕开了行营的各级军需官,从太常寺仪仗里抠出了抚恤的现钱,并指派户部去落实专账。
他叫来行营的记室参军,将批文递了过去:“把这段批复抄录入档。等二十七日粮船入城交割时,你带人拿着这道旨意,亲自去转运仓盯着户部的人。那五家阵亡弟兄的抚恤,要派专人认准家属核发。程三的家眷在城西流民营,交款时务必核对正身。绝不能让底下的胥吏借故漂没。少一文钱,我拿你是问。”
记室参军双手接过文书,郑重地点头:“都统放心,下官就是一户户去找,也把这笔钱实打实地送过去。”
二月二十六,傍晚。
随着绞盘最后一次令人牙酸的转动,最大的一根沉木被彻底拖离航道,砸在泥滩上。暗桩阵终于被清开。
裴照没有立刻放行。老陈带着几名老船工,乘着小艇下到清开的航道里,拿着带刻度的长竹篙,在水面上来回试探深浅。
半个时辰后,老陈划回岸边。
“都统,水底的横木都拔干净了,碎石也清了。”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船工测过了。只要罗家的大船不超载,压着吃水线,顺着我们在水面打下的浮标走,便能安稳通过。”
裴照看着两百步外的江面。罗素的十二条备运货船已经等候多时。
裴照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丝。他点了点头,下达命令:“传令,今夜加强水面巡视,防备凉军趁夜袭船。明日一早,护送船队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