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选择 体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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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中考那天太阳很大。
万君波站在操场边的等待区，看着路缮榭在起跑线前做拉伸。路缮榭的柔韧性很差，弯腰够脚尖的时候手指离地面还有一大截，旁边的男生笑他，他也不恼，直起身来甩了甩胳膊。
“你行不行？”万君波走过去问。
路缮榭看了他一眼。“跑不死。”
发令枪响了。路缮榭起跑还行，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不算快但很稳。万君波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坪跟着走，目光追着路缮榭的背影。第一圈还好，第二圈路缮榭的速度开始往下掉，手臂摆动的幅度小了，步子也乱了。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他，他咬着嘴唇，脸色发白。
最后半圈，路缮榭几乎是走下来的。双臂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嘴巴张着大口喘气，步子又重又慢。旁边有人喊“走也算成绩，快跑啊”，路缮榭没有反应。
万君波跑到跑道边缘，双手拢在嘴边。
“跑啊！”
声音很大，穿过整个操场。路缮榭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像是想往这边看，但没转头。然后他动了，步子重新迈开，虽然慢但有了节奏。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在挪，但没停。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路缮榭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仰面躺倒，摊成一个大字。万君波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里提前拧开的水递过去。
路缮榭喘着气接过水，喝了一口就呛到了，咳嗽了好几下。万君波伸手拍他的背，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他后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猛。
“差点死了。”路缮榭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哑着。
“你确实不行。”
路缮榭侧过头看他，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水光。他没反驳，就躺在那儿看着万君波笑，嘴角弯着，喘气声慢慢平稳下来。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班主任让每个人写心愿卡，说要挂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中考前最后一天再取下来。
万君波拿到卡片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卡片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中考心愿”四个字。他拿着笔，笔尖悬在卡片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往路缮榭那边看了一眼，路缮榭正趴在桌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卡片还是一片空白。
万君波低下头，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很轻，好像写重了就会被谁看见。
他把卡片对折，走到教室后面挂上。回来的时候路过路缮榭那排，余光扫到路缮榭终于拿起笔了，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后来课间万君波假装去后面接水，站在心愿墙前面找自己的卡片。找到了，折得整整齐齐。旁边就是路缮榭的，只对折了一下，里面的字露出一截。万君波看到了。
“睡觉”。
两个字，占了大半张卡片，歪歪扭扭的，像随手写的。
万君波站在那儿，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接完水走回座位，坐下之后盯着课本发呆。他写的是“和路缮榭上同一所高中”，十个字，路缮榭写了两个字。万君波笑了一下，低头翻书。心里酸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路缮榭。路缮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他。万君波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中考前最后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
万君波坐在树荫下，路缮榭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拍照，空气中有一股离别的味道。
万君波问：“你报哪个高中？”
路缮榭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随便。能上哪个上哪个。”
“你好好考。”
“你管我。”路缮榭说，语气有点重。
万君波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数。过了一会儿路缮榭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你报哪？”
“邱南。”
路缮榭转头看他。“你成绩能上更好的吧。”
万君波没接话。他想说“我想和你上一个高中”，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邱南挺好的。”他最后说。
路缮榭没再问。他低下头去抠手指，抠了一会儿把口香糖吐出来用纸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那我尽量。”路缮榭说，声音很小，像是快睡着了。
万君波偏头看他。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路缮榭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很浅的影子。万君波看了很久，久到路缮榭的呼吸变均匀了，肩膀慢慢塌下来。
他没有叫醒他。就这么坐着，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远处操场上的笑闹声，听路缮榭很轻很慢的呼吸。他想，如果这一刻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缮榭自己醒了。他揉揉眼睛，看了万君波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万君波跟在后面，踩着同样的节奏。
他不知道“尽量”是什么意思。是尽量考好，还是尽量和他上一个高中，还是尽量不让他失望。他决定不去想。还有三天。考完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