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焦虑 寒假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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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三天，万君波坐在书桌前写数学卷子。
窗外下着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暖气片烧得很热，屋里闷得慌，他打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QQ消息，路缮榭的头像亮着。那个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模糊的路灯光晕，看不出拍的是什么。
“在干嘛。”
三个字。万君波攥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
“写作业。”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卷子上，盯着屏幕等。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无聊。”
万君波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字：出来玩吗。打了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他删掉了。重新打：你寒假怎么安排。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一个：哦。
发出去。
路缮榭没有再回。
万君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划，解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那道函数题，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对话框。那个“哦”字像一粒沙子，硌在心里，不大，但一直磨。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各种群里的消息。他把QQ切到路缮榭的聊天框，最后一条停留在那个“哦”。他往上翻，聊天记录很短，几句话就翻完了。初三都过了大半个学期，他们线上的对话加起来还没有一天在教室里说的话多。
他锁了屏幕。黑暗里天花板一片空白。
开学之后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黑板右上角写了倒计时，大大的数字，每天换。老师在课堂上开始说“中考”的频率越来越高，课间走廊里都有人在背单词。路缮榭还是老样子，趴桌，睡觉，被点名就慢吞吞站起来。但万君波注意到他桌洞里多了一本翻烂了的单词本，页角卷得不像样。
万君波开始偷偷查邱南高中的录取分数线。
他午休的时候用手机浏览器搜，历史数据一条一条看下来。邱南是区里最差的公立高中，但再差也是高中。万君波的成绩够，稳够。他把自己的排名和分数段换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他看路缮榭的成绩。
差了三十多分。
他关掉手机，趴在桌上。三十多分，五个月，每天得追多少？他算不清。
那天下午物理课，路缮榭又在桌上画小人。万君波坐在三排之外，看着他的侧影，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帮路缮榭整理笔记、讲题、押重点，就来得及。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时间不够。他一直都知道不够，但第一次这么具体地感受到。
四月，离中考还有两个月。
万君波把路缮榭叫到走廊上，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路缮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语文古诗词填空、数学公式、英语固定搭配、物理化学常考知识点。全是万君波根据历年真题和自己考试经验整理出来的，押的题。
“你把这些背了。”万君波说。
路缮榭看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觉得能押中？”
“能。”
路缮榭抬起头看他。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万君波一下，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离路缮榭近了一点。
“你干嘛这么上心。”路缮榭问。
万君波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考上了，我们就能上一个高中。”
路缮榭愣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行。”他说，“我背。”
之后的日子万君波每天课间都会走过去问路缮榭背了没有，路缮榭每次都回答“背了”或者“还没”，语气很随意，但万君波发现他下课趴在桌上的时间少了。有时候路过他座位，能看到那张折叠的纸摊在膝盖上，路缮榭嘴里念念有词。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路缮榭考出了有史以来最高分。
成绩出来那天万君波在走廊上碰到他。路缮榭手里拿着成绩条，远远看见万君波，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你押中了三道。”路缮榭把成绩条拍在万君波胸口，拍得很用力，“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物理的实验，还有语文的默写。”
万君波被拍得退了一步，低头看那张成绩条。排名上去了十二位。他抬起头，路缮榭正对着他笑，笑容比平时大很多，露出一点牙齿，眼睛眯着。
“你牛逼。”路缮榭又拍了他肩膀一下。
万君波吃痛但没躲。他看着路缮榭那个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堵在喉咙口。他想说“你本来就很聪明，只是不学”，但说出口的是：“你努力就行。”
路缮榭收回手，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看他。“那当然。下次继续帮我押。”
说完他转身走了，书包在背后晃。万君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成绩条还攥在他手里，边角被捏皱了。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十二位。还差十几分。两个月。也许真的来得及。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今天他说“下次继续”。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另一句话，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如果你考上了，我就告诉你。
写完他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他躺下的时候想起路缮榭说“你牛逼”时候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他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
还有两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