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请柬 请柬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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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寄到公司的时候，万君波正在吃盒饭。
办公室是租的一个小开间，四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着他新片的拍摄日程表。前台小姑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说“万导你的信”。万君波嘴里还嚼着饭，腾出手来拆信封。
一张硬卡纸滑出来，正面印着烫金的双喜字，背面是手写的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他认得。路缮榭的字。初中时候他帮忙整理笔记那会儿就是这个字，笔画该直的不直，该弯的不弯，十几年了没变过。
“路缮榭”和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万君波的手停在半空，筷子还攥着。盒饭里的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他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有空的话，来喝杯酒。
就这一行。连“好久不见”都没有。
他把请柬放在桌上。前台小姑娘已经回自己工位了，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剪片子。没人注意到他。万君波低头看着那张请柬。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晃眼。
他想起很多事。
很突然地，没有顺序地想起来。初三那包糖——粉色的糖纸，十二颗，他一天吃半颗吃了一整个月。那本共用的语文书，路缮榭翻到《岳阳楼记》那页的时候手指点着字一个个看。下雨天共用的那把伞，伞太小，他的左肩淋得湿透，路缮榭抓着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伞下拉。操场边的冰淇淋，草莓味的，路缮榭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自己不知道。心愿卡上歪歪扭扭的“睡觉”两个字。毕业照里路缮榭看向他后脑勺的眼睛。书店门口那句没说出口的“一起吃饭吧”。
还有QQ上越来越短的回复。“还行。”“哦。”“恭喜。”“一路顺风。”
万君波站起来。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盒子里杂七杂八堆着旧东西：几本旧课本，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一包皱巴巴的糖，糖纸还在，糖早就没了。他把那包糖拿出来，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把请柬和糖放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没发给任何人。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请柬放在膝盖上。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路缮榭。旁边那个名字他不认识。他想象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说话什么口音。想不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路缮榭喜欢谁的样子。
他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一万块钱。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新婚快乐”，想了想又删掉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以前拍戏剩下的便签纸，用钢笔写了四个字：新婚快乐。字写得比平时工整，笔画落在纸面上很稳。
他把便签纸和礼金一起装进信封。封好，放在桌上。
婚礼定在周六。万君波看了看日历。那天他约了剪辑师做新片的粗剪。
周五晚上他给路缮榭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事走不开，礼金到了。祝你幸福。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路缮榭回了：谢谢。
两个字。万君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锁了屏，关了灯。
第二天他在剪辑室坐了一整天。
新片是一部现实题材的剧情片，讲一个外卖员的故事。素材很多，他反复看，反复剪。中午的时候剪辑师去吃饭了，万君波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打开手机。朋友圈刷新了一下，第一条就是路缮榭发的。
九张照片。婚礼现场，酒店宴会厅，红色的地毯，摆满花的拱门。第三张是路缮榭穿着西装站在台上，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个子不高，圆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人手牵着手。最后一张是两人的合影，路缮榭嘴角弯着，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被老师点名时无所谓的样子。是那种很安稳的笑，眼角弯着，目光平视前方。
万君波看了很久。他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然后他点了个赞。退出朋友圈，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转回去看电脑屏幕。画面停在外卖员骑车穿过雨夜的镜头。万君波盯着那个画面，盯了几秒，然后握住鼠标，拖动进度条，继续剪。
剪辑师回来的时候问“你中午吃了吗”。万君波说“吃了”。其实没吃。他不饿。
那天他剪到凌晨两点。走出剪辑室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在风里晃。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请柬的边角。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路灯下烫金的字反着微弱的光。他看了几秒，折好，塞回口袋。
车来了。他上车，靠在后座闭着眼。司机在放广播，深夜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轻。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红绿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万君波脸上。他想起路缮榭婚礼照片里那个笑容。他认识路缮榭十几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他下车，上楼，开门。屋里很黑，他没开灯，摸到床就躺下了。口袋里的请柬硌着大腿，他没拿出来。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来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打了四次电话路缮榭才接，说了句“在打游戏”就挂了。那天晚上他攥着糖纸坐在床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开始就结束了。
现在他知道那东西确实结束了。只是过了很久才彻底结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请柬的硬纸边角扎着脸，他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