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大四 大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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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的课少了很多。毕业作品是这学期唯一重要的事。
万君波选了话剧。拍电影太贵，他拉不到投资，也找不到合适的场地。小剧场话剧只需要一个黑匣子、几盏灯、几个演员。他把方案交上去的时候方老师看了一眼说“行，你放手做”。
剧本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一个发生在深夜便利店的故事。主角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在便利店上夜班。每天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喝醉的上班族、买烟的学生、看免费杂志的流浪汉。他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故事没有结局，只是截取了其中几个夜晚的片段。
万君波用了两周写完剧本，又花了一周改。他把场景设计得很简单：一个收银台、一排货架、一扇玻璃门。灯光只有白炽灯和外面的路灯。所有的戏都在便利店里发生，所有的情绪都通过对话和沉默传递。
选演员的时候他挑了三个同系的同学。演主角的叫周迟，是个话不多的男生，眼睛很安静。万君波把剧本给他的时候说“不用演，站在那里就行”。
排练在学校的黑匣子剧场。说是剧场，其实就是一间刷了黑漆的大教室，角落里堆着旧布景和灯架。万君波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泡在里面，调灯光、抠台词、反复排练。演员走位不对就重来，台词节奏不对就重来。周迟有一场戏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外发呆，万君波让他重来了八遍。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万君波说，“你知道她不会来了，但你还是看。这种感觉。”
周迟试了一遍。万君波盯着监视器看了三秒。“过。”
那场戏是整部话剧的核心。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站着，玻璃门外是漆黑的夜和偶尔经过的车灯。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观众能看见他的背影，和玻璃上倒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排练持续了三周。中间有一次周迟问万君波：“你写的这个人到底在等谁？”
万君波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一个不会来的人。”
周迟没再问。
演出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两场。下午一场给校内评审，晚上一场对外开放。场地布置很简单：黑匣子中间摆了一张收银台，后面是一排货架，货架上摆着几瓶水和零食。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惨惨的，像便利店里的日光灯。
下午场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同系的学生和老师。万君波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剧本。他看着周迟从侧幕走出来，站在收银台后面，拿起扫码枪对着空气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灯光把那个瞬间拉得很长。周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万君波觉得他把“等待”两个字演出来了。整场戏不到四十分钟，周迟在台上站了三十分钟，说了十几句台词，其余时间都在沉默。最后一场戏是他把灯关了，走出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灯暗。谢幕。
方老师在台下鼓了掌。他对万君波说“有进步”。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万君波说“谢谢老师”。他站在台边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灯光还没完全暗下去。周迟从侧幕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演得不错。”周迟说。
“你也是。”
演职人员收拾东西的时候万君波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椅子是黑色的折叠椅，坐上去冰凉的。他盯着台上那张收银台看了一会儿。白炽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他想起写剧本时候的一个深夜，他写着写着停下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初三的教室里，路缮榭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的刘海上面，泛着淡淡的棕色。
他把那个画面写在剧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
“谨以此剧献给我的初中同桌。”
没有人看到过那行字。剧本交上去的时候他把那一页折起来了，方老师翻到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那场演出万君波没有去看。他坐在宿舍里，开着台灯，把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个结局他写了三版。第一版主角等到了那个人，第二版主角离开了便利店，第三版，也就是现在用的这版，主角关灯，走出门，风铃响了，故事结束。什么都没说清楚。
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陈一鸣出去了，另一个室友在图书馆。窗外下着小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路缮榭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嗯”。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演了个话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雨还在下。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
什么话剧。
万君波打字：我写的。关于一个便利店。
路缮榭：牛逼。
两个字。万君波盯着屏幕。他打字：你最近怎么样。
这次回复来得快一些：还行。你呢。
忙毕业作品。
哦。
对话停在这里。万君波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那个绿光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他想起来剧本扉页上那行字，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过。
窗外雨声渐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周迟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背影。灯光打在他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货架上，落在玻璃门上，落在一个空荡荡的便利店里。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