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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老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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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那个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屏幕亮得刺眼。我看到"二师兄"三个字时,整个人都清醒了——不是因为他是二师兄,而是因为这个人从来不在凌晨两点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连朋友圈都只发养生链接,凌晨两点应该在被窝里睡得像条死鱼。
"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海风的声音。呼呼的,带着咸腥味。
"小师妹。"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像喝了酒,"你……有没有多余的外套?"
"什么?"
"外套。厚的。"
我看了一眼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临海十月的风已经凉了,老码头那边风更大。
"你在外面?"
"嗯。"
"在哪?"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他说:"老码头。"
我掀开被子就下床了。
***
老码头在城区最东边,已经废弃了十几年。水泥墩子碎了大半,铁栏杆锈成棕红色,几盏路灯只剩下两盏还能亮,光线昏黄,打在水面上像融化的金子。
我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两个人。
二师兄背对着我,坐在水泥墩子上。他穿着那件旧卫衣,外面披着一件——
不是他的外套。
是沈玉棠的。
酒红色,长款,领口有精致的暗纹。那件外套我认得,上次竞标结束那天晚上,沈玉棠穿着它从大排档走的。
她坐在二师兄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在哭。
但她靠在铁栏杆上,仰着头看天,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受伤的鸟——不动,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站在二十米外的暗处,没有走过去。
有些距离,不该被打破。
***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海风太大,把声音吹散了。只能看到二师兄偶尔偏过头,嘴唇动了动,然后沈玉棠摇摇头,或者说了一句什么,他就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沈玉棠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临海十月的夜风不是闹着玩的,她穿那么薄,肯定冷得不行。
二师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那件酒红色外套——他自己的那件旧卫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随意,像顺手递个东西。
但他的手在放下的那一瞬间,在她肩上多停了半秒。
沈玉棠没有推开,也没有道谢。她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下巴缩进领口。
二师兄重新坐下,离她近了一些。
不再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了。
***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什么。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二师兄来食堂打粥,我看到他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但表情跟平常一样吊儿郎当。他端着粥碗坐到我对面,嘬了一口,"行啊,小师妹,昨晚没睡好吧?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上面写着一行字,递给我。
纸巾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上面是沈玉棠的字迹——我见过她签字,笔锋利落,像她本人一样。
写的是:**"蓝海生物的底层技术文档,下周三之前给你。别问我为什么。"**
我愣住了。
"她给的?"
二师兄嘬了口粥,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女人嘴是真硬。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硬。"
然后他端着碗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大师兄那边催没催?催了跟我说,我去跟他磨。"
他说完就走,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但我看到了——他耳朵尖又红了。
***
后来的事情,是三师兄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老码头上,沈玉棠跟二师兄说了很多话。
关于她的过去。
她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老家在山里,穷到冬天没有棉鞋穿。她靠助学金读完了大学,第一份工作在公司被前辈抢了功劳,她没有忍,直接在大会上把证据摆出来,让对方下不了台——也让自己在那家公司待不下去了。
后来创业,投资人要求她做"快"的项目,三个月见效的那种。她说我想做慢的,做长期的。投资人说那我不投。她就自己借钱、自己贷款、自己跑客户,硬是把绿境做了起来。
"你信不信,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三师兄转述沈玉棠的话时,表情很复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海,不是陆野。但陆野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曾经的样子。"
二师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三师兄说二师兄的原话是:**"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回到那个样子?"**
沈玉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
二师兄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天,海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
然后他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全程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但三师兄说,沈玉棠后来平静下来之后,跟二师兄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二师兄回了一句:
**"彼此彼此。"**
***
我听完之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二师兄嘴硬,沈玉棠也嘴硬。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像两只刺猬靠在一起——浑身是刺,但偏偏要往对方身上蹭。
可刺猬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扎伤对方。
它们会调整角度,找到那个刚好不扎疼彼此的距离。
我想起那天在老码头看到的画面——两个人坐在碎掉的水泥墩子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然后慢慢变成半个人的距离,最后是肩挨着肩。
海风很大,路灯昏黄,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沈玉棠穿着二师兄的旧卫衣,二师兄披着沈玉棠的酒红外套。
两个人的衣服穿反了。
但好像,刚好是对的。
***
那天下午,沈玉棠的技术文档准时到了。
八师兄看完之后,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四个字:"这是核弹。"
蓝海生物的底层架构、数据来源、技术链路,全部清清楚楚。有了这些,专利战可以直接打赢,甚至可以反过来告蓝海侵权。
"她为什么要给?"我问八师兄。
八师兄推了推眼镜,"从商业角度说,蓝海也是她的竞争对手。蓝海倒了,绿境少一个敌人。"
"从私人角度呢?"
八师兄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私人角度?那我可不敢说。"
我想到二师兄红到耳朵尖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有些事情,不用说破。
纸条上的那行字——"别问我为什么"——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商业利益。
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在她最难看的时候,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她铠甲下面的样子,没有嫌弃,也没有可怜她。
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她吹了一晚上的风。
***
那天晚上,二师兄在实验室加班,我给他送了杯咖啡。
他接过去,嘬了一口,"哟,小师妹泡的?比顾延深泡的好喝。"
我没接他的话茬,在他旁边坐下来。
"二师兄。"
"嗯?"
"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他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对沈玉棠——"
他手指一顿。
然后飞速地敲了两下键盘,假装在看代码,"你别一天到晚想这些有的没的。项目进度跟上没有?大师兄那边催了没有?顾延深那个供应链的价格谈下来没有?"
一连三个问题,堵得我彻底没机会把后半句问出来。
"行行行,我不问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好问的。"他嘴上说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端着咖啡杯,盯着屏幕,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屏幕上。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十月的风里带着海的味道。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我听到了。
他说的是:**"她跟你不一样,小师妹。她那身铠甲,穿得太久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有些话,不是对我说的。但他需要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风听。
***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给沈玉棠发了一条消息。
"技术文档收到了。谢谢。"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沈玉棠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过了三秒,又来了一条:
**"他胃不好,别让他老喝凉咖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出来。
她说的"他",不需要加名字。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
窗外的风更大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
我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海风大的时候,说明有人在远方想家了。"**
沈玉棠大概很久没有回家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回不去了。
她走的那条路,已经太远了,远到她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出发。
但那天晚上,在老码头上,有人问了她的过去。
有人听了她的故事。
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外套给她穿上。
也许这不能让她回头。
但至少,让她知道——
**这条路太远的时候,有个码头可以歇一歇。**
哪怕只是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