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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网球是什么 幸村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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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两岁那年的秋天,他第一次发烧。
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少了一片。
三十九度二。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床湿棉被里,沉得翻不动身。妈妈推门进来,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裹进大衣。
急诊室的灯是白的。幸村缩在妈妈怀里,看见天花板上一排灯管从头顶滑过去。医生拿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病毒感染,先退烧。”
退烧针打下去,温度降了。回家。第二天傍晚又烧起来。
反反复复一个礼拜。抽血查了,拍片拍了,尿检做了。单子攒了一小沓,每一张上面都是差不多的结论——未见明显异常。
“可能是体质偏弱,”医生说,“小孩抵抗力低,大一点会好。”
幸村妈妈把化验单收进抽屉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之后每个月准时来一轮。
有时候是换季,有时候是下雨,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额头就烫了。幸村自己学会了摸额头。觉得热就去客厅沙发上躺好,把毯子拉到下巴,等妈妈回来。
三岁那年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医生还是那句话,体质弱,找不到明确病灶。这次幸村妈妈在诊室门口坐了很久。她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折了两折,又展开,又折回去。
幸村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悬在椅子边沿,没有晃。他转头看妈妈的侧脸,发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
“嗯?”
“我不难受。”
妈妈低头看他,过了两秒才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自己不难受。”
“因为真的不难受了。”幸村抬手拍了拍妈妈攥着化验单的手背,“就是有点想吃玉子烧。”
妈妈把化验单塞进口袋,站起来牵他的手。“走,回家给你做。放糖的那种。”
幸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楼,心想,下次别来了。
但下次还是来了。
四岁那年,一个儿科医生翻完幸村历年的病历本,说了一句不太一样的话。
“可以试试规律运动。不用剧烈,慢慢来,让身体适应负荷。体质这个东西,越不动越弱。”
幸村妈妈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她开始带幸村尝试各种运动。
公园跑圈。三圈下来脸色发白,回家睡了十个小时。
游泳。水温二十七度,游了二十分钟,第二天嗓子哑了。
爬山。家后面那座矮山,爬到半山腰歇了三次。回家烧到三十八度五。
幸村靠在床头喝粥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床尾叠他换下来的衣服。叠得很慢,一件小T恤翻了三次面才折好。
“妈妈。”
“嗯?”
“别叠了,反正等会儿还要穿。”
妈妈没抬头。“这件衣服太难叠了。”
幸村看着她的手指捏着袖子对折,又对折。他知道这件衣服不难叠。他也知道妈妈说衣服难叠的时候就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他低头喝粥。粥是甜的。
幸村爸爸在东京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来。
幸村对他爸的印象是一双大手和一件灰色大衣。每次回来,那件大衣会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口袋里有时候能翻出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小盒巧克力。幸村后来学会了自己去翻口袋。爸爸看见了也不说,就是笑。
有一次幸村翻出一张电车票,票面上印着新干线的标志。他捏着那张票跑去问妈妈:“爸爸坐这个回来的?”
“嗯。”
“很远吗?”
妈妈想了想:“坐这个,要两个小时。”
幸村把票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两个小时。他坐公交车去幼儿园只要十五分钟。爸爸每次回来要坐两个小时的车,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坐两个小时回去。
他把车票放回了大衣口袋。之后翻口袋的时候,他只拿糖和巧克力,不拿车票了。
某个周末的早晨,幸村蹲在花坛边给刚发芽的矢车菊松土。妈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
“精市。”
“嗯。”
“我们去打网球好不好?附近新开了一间网球俱乐部。”
幸村把铲子放下,抬起头。“网球是什么。”
“就是用拍子打一个毛茸茸的球,让它弹来弹去。”
“……听起来好累。”
“你最近不是说幼儿园跑步的时候头晕吗?运动一下就不晕了哦。”
幸村看着她。妈妈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种“你一定会喜欢”的表情。他认得这个表情。上次她说“去爬山吧”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妈妈。”
“嗯?”
“上次你说运动一下就好了,带我去爬了那座山。我回来睡了十二个小时。”
“那不是让你更有精神了嘛!”
“……是更累的睡。”
妈妈笑了一声。幸村看着她眼角那条细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吧。去试试。”
俱乐部就在家附近的一楼,进门有一排落地窗。窗外是两片硬地球场,周六上午人不多,只有两个成年人在对角那边对拉。球打在拍面上的声音脆脆的,在室内被墙面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嗡嗡响。
教练姓山田,三十多岁,笑起来眼尾有褶子。他把幸村领到窗边坐下,递了瓶水,然后站在旁边一起看。
那两个人的对拉没什么花样,就是正手斜线来回送。球飞过来,落下去,弹起来,再飞回去。幸村看着看着,视线开始往地上跑。
球还没弹起来的时候他就看到那个点了。
落点。在地面上。球离那个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能确定它要落在那里。
山田教练注意到他没在喝水。
“看到什么了?”
“那个球会落在那条线前面两步的地方。”
话音刚落,球砸在幸村说的位置旁边一掌宽的地方。
山田教练蹲下来,跟他的视线齐平。
“再来。”
第二球。幸村说左边线内侧一臂。球落在那儿。
第三球。幸村说网前中间偏右。球弹起来之前他已经在看那个点了。
山田站起来,去拿了一把儿童拍过来。拍面比成年人小一圈,握柄也细。他蹲在幸村面前把拍子递过去。
“握一下试试。”
幸村接过来。拍子不算重,端平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山田抓了一把球,退到网对面。
“别想着打回去。拍面竖起来,碰到球就行。”
第一球抛过来。幸村竖着拍面迎上去,球弹偏了,飞向隔壁场地。他看了一眼球的轨迹,又看回教练的手。
第二球。他往前迎了一小步,拍面朝斜上方偏了半寸。球打正了,软软地过网,落在发球线前面两步的位置。
山田没动。
第三球。幸村又往前挪了半步,这次他看见球弹起来的弧线最高点,那个位置接住最容易。拍面迎上去的时候手腕尽量稳住,球擦着拍弦飞回去。过网了,落在界内,弹了两下才停。
山田把剩下的球放进兜里,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以前打过?”
幸村摇头。
“见过别人打?”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拍面要那样斜。”
幸村想了想:“球弹起来的角度就是那个。拍子竖着的话,球会弹到外面去。”
山田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力气可以练。多吃饭多睡觉,力气就长出来了。”他转身走回教练席,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但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是天赋。”
幸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球弹起来的轨迹清清楚楚,像有一条线画在空气里。球往那边飞,线就往那边延。伸手去截住那条线就行。力气不够的时候截不到,但线还是看得见的。
他觉得挺好玩。
教练又给了他一筐球,让他慢慢打。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腕要抬多高,不知道脚步要迈多大。他只知道球会落在哪,然后往那个地方跑。跑到了,把球打回去就好了。
他打了快二十分钟。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运动的时间都长。
回家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妈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醒了一下,看到车窗外的街灯一格一格往后退,又睡过去了。
那天夜里是低烧。三十七度五。
他醒过来的时候先摸自己的额头,温的。然后转头看床边。妈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他的体温计,另一只手压着嘴巴。
幸村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妈妈。”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是平的,像压在什么下面。
“我没事。三十七度五而已。”他笑了一下,“网球很好玩。”
妈妈没接话。手从嘴巴上放下来,压在膝盖上。
“我想吃玉子烧。”
“现在?”
“明天早上也行。”
妈妈站起来,把体温计放回药箱里。背对着他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明天给你做。放糖的那种。”
幸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妈妈。”
“嗯?”
“网球比爬山好玩。”
妈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下次还去?”
“去。”
她关了灯。门合上之前,幸村听见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湖,湖面平得像镜子,还有一个灰紫色头发的人站在湖边。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本大爷”。
第二天早上幸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身上那股酸沉的感觉没有了,身体感觉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流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眨了两次眼,翻了个身,脚趾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天气很好。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妈妈昨天放在那里的网球拍——深蓝色的,拍框上还贴着俱乐部的标签。
他伸手碰了一下拍面。
指尖按在拍弦上,弹回来一点。有点硬,又有点韧。他按了两下,觉得这个手感挺有意思。
妈妈在厨房里喊他吃早饭。幸村从床上跳下来,脚踩在地板上,站稳了才迈步。
他跑出去的时候路过玄关,看到衣帽架上挂着那件灰色大衣。爸爸昨天回来了,但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幸村停了一下,伸手去摸大衣口袋。
里面有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转身跑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