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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大爷的梦 十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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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伦敦,早晨。
迹部景吾坐在书房里,面前是温斯顿刚递上来的设备检查报告。全息投影上一行行绿字滚动,他扫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上面显示:所有设备正常。无异常信号。无未授权访问。无全息投影设备启动记录。
“草坪热源感应器呢。”
“未触发。当晚无人员活动。”
迹部把报告划掉。“出去。”
温斯顿欠身退出去。书房门合上,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抵着泪痣,看着右前方那颗安静的银红色光点。
第二天他让温斯顿又查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但光点还在。画面每天展开。
最开始只持续了十几秒,画面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迹部在本宅二楼的露台上吃早餐。伦敦的冬天灰蒙蒙的,泰晤士河在远处缩成一条铅色的线。光点在右前方亮起来。
画面里是那个小孩。在网球俱乐部跑圈。跑完三圈,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十几秒,站直了,继续跑。第四圈跑完,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肩膀一起一伏。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场边喝水。喝完水,回到场上,继续练。
迹部端着红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个小孩跑完第四圈,又跑了一圈。那个身体明显撑不住,但他一直在跑。
“少爷,早餐要凉了。”温斯顿站在旁边。
迹部把视线收回来,喝了口茶。“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钢琴课。下午两点,飞钓场那边——”
“嗯。”
光点还亮着。迹部放下茶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画面还在。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温斯顿跟在后面,光点跟着他,一直在右前方。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看着画面。那个小孩终于停下来了,坐在场边长椅上,妈妈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汗,抬起头笑了一下。画面灭了。
画面展开,时间不固定。有时在课上,有时在他用餐的时候。
他很快学会了不盯着看。
光点出现的时候,他的目光不会立刻转过去。先保持原来的动作,翻书、端杯、听人说话,然后用余光扫一眼。确认画面内容后,再把注意力收回来。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某天,书房里,迹部景吾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德语动词变位的练习册,右手握着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
银红色的玫瑰光点在他右前方的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像之前那样晕开。他看了几分钟,移开视线。
他放下钢笔,把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他伸手去够书桌角落那杯已经冷掉的红茶,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杯底滑了一下,茶杯在托盘上歪过去,深褐色的茶水洒出来一小片,浸湿了桌面上的德语书封面。
迹部看着那滩茶水,几秒没动。然后他抽了一张纸巾,把封面上的茶水按干。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手里的钢笔从桌上滚了下去。笔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地声。
他弯腰捡起来。
笔尖弯了。
迹部把笔放在桌面上,坐回椅子上,拇指抵着下巴。他看着面前那朵还在微微发光的玫瑰。
“啊嗯,最近总是出这种小状况。”
他收回视线,继续翻练习册。
他没看到。
右前方的光点闪了一下,银红色的,比平时亮了一瞬。
晚上。
迹部景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湖前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色丝质睡衣,袖口绣着他的名字缩写,跟睡前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环顾四周。
这片地方大得不像话。头顶是一片完整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点铺满了整个穹顶,银白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不刺眼,但足够把整片地面照清楚。
湖面平得像镜子,深蓝色的水面上映着星空,但映出来的星星和头顶的不完全一样。头顶是静止的,湖面倒映的星星在微微晃动,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抬脚走了一步。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是实的,石面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刚好。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没穿鞋啊。”
话音刚落,脚上多了一双拖鞋。浅口拖鞋,浅灰色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小的银色玫瑰。跟他睡衣上那套暗纹是一个风格。
他停了一下。
“……啊嗯,果然是梦。”他声音在空间里荡开,没有人回应。
他决定再试一次。
他在湖边站定,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下巴微抬,扫了一圈四周的景色。头顶是星空,面前是湖,脚下是平整的灰色石面。布局其实不错,但太素了。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块没画完的画布。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这里应该有一片玫瑰。
深红色的。边缘带一点银色。最好是那种半开的花苞,高低错落地排过去,沿着湖边延伸一整条。
第一丛玫瑰开始出现。从脚下沿着湖岸线延伸了快二十米才停下来。风从湖面那边吹过来,花苞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朵。触感是真的。花瓣软而微凉,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花萼底下那一圈细小的绒毛。跟现实世界里的玫瑰手感一样。
他收回手。
如果这是梦,那这个梦做得太细了。细到他摸一朵花的时候能感受到绒毛的纹路。他平常做的梦都是模糊的,起床就忘干净了,从来没有哪一次梦里摸过什么还能记住手感。
迹部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玫瑰丛在他身后延伸出去,每隔几步就有一朵开得大一点的。他在湖岸的弧度转弯处停下来,面对湖面站了一会儿。湖水的颜色比他刚看到的时候深了一点,从深蓝变成了蓝紫色,水面的波纹也更细了。
他想这里应该有一片草地。再放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最好有一壶红茶。
灰白色的石头慢慢往旁边退开,露出来一层深绿色的草,细密而整齐,像刚修剪过的草坪。草地的中央冒出来一张白色的小圆桌,两条同样白色的铁艺椅子面对面摆着,桌上有一只细口瓷壶和两个杯子,杯口边缘冒着浅浅的热气。
迹部看着那张椅子,走过去坐下。椅面微微下陷,承托的弧度刚好。他伸手碰了一下茶壶,壶壁是烫的。
他端起杯子闻了一下,大吉岭的味道,跟他每天下午喝的那款一样。
他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很轻,踩在草地上那种软绵绵的触地声,步子不大,间隔也不快。像有人刚从睡梦里醒过来,脚底下还不太稳当。迹部转过身。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他低头看过去,视线先落在脚上——一双光裸的脚,踩在草地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踩到草尖的触感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放哪里。然后往上看。
浅白色的睡衣,长袖,袖口比他的手腕长了一截,布料挂在手腕骨上方,露出一小段细白的手腕。头发是蓝紫色的,比画面里看到的更长一些,发尾搭在肩窝里,睡乱了几缕翘在耳朵边上。
那张脸正抬起来看着他。
鸢紫色的眼睛完全睁着,瞳孔里映着一点湖面上反射的星光,茫茫然的一片。
迹部发现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湖面的星光、头顶的星空、远处的玫瑰、身后的草地和茶桌,什么都没有映进去,只有他的影子。很小一个,缩在对方瞳孔的正中间。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那小孩偏了一下头,“你让我醒了。”
迹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他当然不会说出来这半秒里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顿了一下,只是把拇指从指腹上松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白色圆桌。
“坐那边去。”
那小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然后走过去坐下了。步子不大,脚底踩在草地上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浅蓝色拖鞋的底子。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碰了一下那只瓷壶的壶壁,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迹部在他对面坐下。
“本大爷叫迹部景吾。”
那小孩抬起头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里是本大爷的地方。所有这些东西——”
那小孩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看他。
“包括我吗?”
迹部的话断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在心里把面前这个人的存在归类到某个逻辑里,但还没有找到位置。
“你,”他说,“你先待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迹部景吾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床头,眨了两次眼。他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下床,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