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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田弦一郎   十月的 ...

  •   十月的风开始往衣领里钻的时候,幸村精市重新推开了网球俱乐部的玻璃门。
      山田教练正在给一个七岁的男孩纠正握拍姿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幸村妈妈站在门口,幸村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整张脸只露出鸢紫色的眼睛和一小截鼻尖。
      “来了?”山田冲他招手,“先不着急打球,去后面跑道上热身,三圈。”
      幸村解开外套拉链,跑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呼吸乱了一拍。第三圈跑到一半,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山田站在跑道边没说话,只是用秒表记了时间。
      “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幸村准时出现在俱乐部。
      前三次课只做三件事。跑圈。挥空拍。站在镜子前重复同一个正手动作。拍面角度不对,山田会从旁边伸一根手指把拍头往下压。肩膀太紧,山田会在他腋下拍一下让他松。脚步迈不开,山田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脚尖。
      “基础不牢,打再多也是歪的。”山田蹲下来把幸村的右脚往前挪了半寸,“你天赋好,但身体跟不上天赋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些。”
      幸村没问为什么。他只知道每次做对了,球打在拍面正中间那个位置,会发出一种很短很脆的“啪”。他喜欢那个声音。
      十二月的神奈川,很冷。
      往年这种天气,他早就开始发烧了。
      但今年没有。
      俱乐部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嗡嗡响着。
      山田教练翻着签到本。“你这个月全勤。”
      “嗯。”
      “你妈妈说你以前每个月都要发烧。”
      幸村把拍子从包里抽出来,握了两下找手感。“以前是以前。”
      山田教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这孩子说“以前是以前”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握着拍子的手很紧。
      幸村站在底线后面做热身。膝盖绕环,脚踝绕环,肩膀前后各转十圈。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关节都转到位。以前做热身的时候,做到一半小腿就开始发酸,现在能做完整套了。
      这个变化他最早注意到,大概是上个月中旬。那天他热身做到最后,还能在原地轻跳两下。
      他没有告诉妈妈。但那天回家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风声很大,妈妈没听清,问他说什么。他说没什么。
      球场上,山田教练已经摆好了标志碟。
      “今天四组,加点速。”
      幸村没说话,走到起点线。哨响,他蹬地、移步、踩碟。前两组很顺,第三组过半的时候呼吸开始粗,但他没停。踩完最后一个碟子,他撑着膝盖喘了几秒。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球场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两组发球。”
      幸村拎起球筐走到发球线后面。第一颗球抛起来,拍面切上去。球过网了,落在发球区偏右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那个落点,弯腰捡起第二颗。
      练完球,幸村坐在场边喝水。
      好几个孩子冲进来,脱外套的脱外套,翻包找水壶的找水壶。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见幸村,眼睛亮了一下,拽着旁边同伴的袖子往这边凑。
      “幸村君,你今天也来了!”女孩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上周你教我的那个看落点的方法,我试了!超级好用!”
      “好用就行。”
      “你说的挥拍之前先转肩膀,我昨天对墙练了五十次!”
      幸村看着她比划动作的样子,眼睛弯了弯。“五十次。比我厉害。”
      女孩用力点头,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一个男孩把作业本摊在地上,问他数学题。幸村把水壶放下,看了一眼。他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
      “幸村君,你写字好快。”
      “因为身体好了。”
      “身体好了写字就快吗?”
      旁边一个男孩说:“骗人。我身体也好,写字还是慢。”
      幸村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那是因为你练得不够多。”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幸村把笔还给他,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把水壶装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软。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最近不怎么生病了。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早上醒过来,身上不再是灌铅的那种沉。脚趾在被子底下蜷一下,松开,再蜷一下。暖的。他躺在床上眨了两次眼,翻个身,坐起来。
      抽屉里的体温计已经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妈妈也不问了。以前她每天早晨站在厨房里,看他从卧室出来,第一句是“量了吗”。现在第一句是“今天想吃什么”。
      幸村走出球场,看到妈妈在走廊上等他。
      “今天打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以前四十分钟就喘得不行。”
      幸村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顶。“因为网球。”
      妈妈没说话。她看着幸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的一角折回去。
      回家的路上,幸村靠在车窗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眼皮往下坠。模模糊糊之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温度。温热的,从手心漫上来。
      然后他醒了。车窗外的街灯还是那样一格一格往后退。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的。手心也是温的。
      “妈妈。”
      “嗯?”
      “我刚才睡着了。”
      “你练了一个半小时,累了。”
      幸村没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没有什么温度残留,但手指尖还是暖的。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到家之后,幸村没有马上进屋。他在玄关换了鞋,从书包里翻出拍子,在院子里对着墙壁打了十分钟。
      球撞墙,弹回来。他迎上去,拍面竖起来,球又弹回去。
      墙壁不会说话。但球撞上去的声音是实的。
      笃。笃。笃。
      他数着。
      到了次年一月,隔壁场地来了一个新小孩。
      第一天幸村没太注意。他在做正手定点练习,山田喂球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他得集中注意力才能跟上。余光里看见隔壁场地有个戴帽子的小孩在跟教练拉球,动作很认真,每打完一球都退回原位重新摆好准备姿势。
      第二天又看见了。第三天也在。
      那小孩比幸村高一点,皮肤偏黑,戴着深色帽子。打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接不到球也不喊,就自己走回去把球捡起来,重新站好。教练让他改什么他就改什么,改了之后下一球就照做。
      幸村休息的时候坐在场边喝水,眼睛往隔壁瞟了两眼。
      山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
      “那个是真田。比你大一点,是附近真田道场的小孩。”
      幸村把水咽下去。
      “他打得好认真。”
      “是认真。”山田说,“你也是啊。”
      幸村没接话。他想了想,最开始只觉得有趣,但在身体好了后,网球就不一样了。
      现在是球打在拍面上的声音、身体追到球之后那个瞬间的满足感、还有每次把动作调对之后手腕上那种刚好贴合的感觉,这些加在一起,让他每天出门前都会想今天去俱乐部要练什么。
      休息完回到场上。山田喂完一筐球之后站起来,朝隔壁招了一下手。
      “真田君,过来一下。”
      真田弦一郎板着脸走过去,却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愣住了。幸村站在他面前,蓝紫色的头发被场边窗户透进来的光打了一层浅色的边。脸小,皮肤白,嘴角翘着一点,眼睛是鸢紫色的,正抬起来看他。
      “幸村,这是真田弦一郎。他每周来五天,跟你差不多的时间段。你们以后可以一起练。”
      “初次见面,我是幸村精市。”声音也清清软软的。
      真田的耳根突然烧了起来。咽了口口水,终于憋出一句:“小,不对……幸村桑,以后请多指教。”
      安静了大概两秒。
      旁边山田教练的嘴角动了一下,马上压住了。站在真田背后的教练没忍住,偏过头去假装看隔壁场地上的比分牌。
      幸村脸上不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点促狭的、弯弯的弧度。他的头微微往左边偏了一点,歪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真田站在原地,耳朵红着,没觉得哪里不对。他在幼稚园里跟女孩子说过话,那些女孩子说话都软软的。面前这个小姑娘头发卷卷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脸上有那种很乖的弧度。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精致。
      “幸村桑。”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也是来打网球的吗?”
      幸村笑得更深了一点。这个看起来严肃得像块石头的男孩,居然会认错人,还结结巴巴地红了耳朵。
      “对,我来打网球的。”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在聊天,“但我不是女孩子。”
      真田顿了一下。
      “我是男生。”
      又安静了。
      真田咽了一下口水。现在不止耳根红了,脸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了。
      “啊……抱歉。”他说,“我、我……”
      幸村慢悠悠地走近一步,仰起脸看着对方那双慌乱的眼睛,“真田君原来这么……有趣啊。”
      对方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幸村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真田君,”他歪了歪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既然你把我认错了,是不是该补偿我一下?”
      他看到真田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表情像是想逃又不好意思逃。幸村心里笑得更欢了。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要叫我一声‘哥哥’。”
      真田的眼睛猛地瞪大,那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幸村看到他表情僵住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忍着笑补了一句:“这叫礼尚往来。叫吧,我听着呢。”
      真田嘴唇抿得死紧,下巴绷出倔强的线条,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幸、幸村……”
      “不是‘幸村’,是‘哥哥’哦。”幸村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却在想:他这副样子真有意思,明明又窘又恼,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就走。这个人,骨子里大概意外地老实。
      真田站在那儿,嘴唇抿了又抿。他看着对面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发现笑虽然还在,但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光。真田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旁边山田教练终于笑出了声。他站起来,揉了揉真田的帽子顶。
      “真田君,幸村是男孩子。你叫他名字就行。”
      真田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侧过来的时候能看到耳朵还是红的。
      回去继续练球的时候幸村跟真田隔着一道网带了。山田安排了两人在各自半场对着墙打定点,一堵墙分了两半,一人一边。真田那边球拍敲在墙上的声音很脆,每一下都用上了力。幸村这边声音软一些,球弹回来的速度慢一些,但他站的位置一直没有动过,脚下踩得稳。
      休息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下。真田扭头看了幸村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打得不错。”
      幸村把拍子夹在胳膊底下,转头回了一个笑。
      “你也是。就是刚才叫我小妹妹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真田的耳朵又红了。他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转身对着墙继续打去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幸村跟着妈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俱乐部里面的大灯亮着,真田还在场上把散落的球一个一个捡进筐里。弯腰的时候帽檐朝下,脖子后面那块皮肤露出一截。
      “妈妈。”
      “嗯?”
      “今天来了个有趣的人。”
      妈妈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场上那个正把球往筐里扔的黑皮肤男孩,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俱乐部里面,真田把最后一颗球捡起来放进筐里,直起身来。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到那个蓝紫色头发的小孩被一个女人牵着手走出去了。背影小小的,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但后背挺得很直。
      真田把手里的筐放回角落,走到山田教练旁边。
      “教练。”
      “嗯?”
      “那个幸村……他明天还来吗?”
      山田把记录本合上,看了他一眼。
      “来的。”他笑了一下,“你想跟他一起打?”
      真田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他打得很认真。”
      山田没再说话,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什么。真田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步子停了一下。
      他站在俱乐部门口,夜里风凉,吹在发烫的耳朵上。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拉开门走进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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