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载》恩野

7、一张字条 杜江留下来

　　回宿舍路上，文俊想了很多。
　　这个温度，顶着大太阳把人从35号楼背到医院……有点超出正常人的想象。
　　平时话说一句都嫌多，对每个人都冷冰冰的怪人，能干出这种事。

　　418的门开着，蚊帐里，杜江睡得正香，房间虽然还有酸臭味，但并没有预想的一片狼藉，收拾得挺干净，嘉义的凉席和床单都撤了，窗台晾了几件刚洗的衣服。
　　有财的桌子上有一张字条，是杜江手写的清单：银行卡在阿义抽屉里、带上脸盆、毛巾、饭盒、拖鞋，阿义的床单和席子不能用了，我给扔了，回头买新的……下面写着麻烦有财或者文俊看到后按照清单整理好住院用品。
　　下面还不忘写着一句【不好意思，我太累，需要休息。】
　　文俊拿着纸条看完，笑了笑，折起来放进口袋，按照清单整理嘉义的衣服、脸盆那些东西。

　　杜江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有财肚子光着膀子玩游戏。
　　“字条写得挺好啊。”有财头也不回，“都照办了。”
　　“阿义没事吧？”
　　“没事，就是疝气，都弄好了，住三五天院吧，没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杜江心有余悸。

　　“起来吃饭吧，给你打了饭。”
　　“哦，谢了。”
　　桌子上两个饭盒和一碗汤，鱼、鸡腿、排骨、菜心……有财把他觉得最好的菜都打上了。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饭，多少钱？我给你。”
　　“吃你的饭。”有财没拿正眼看他，继续忙游戏。
　　“操。”杜江没再说什么，闷头吃饭。
　　虽然已经有点凉，但吃着还是挺香。
　　他也确实饿了，背嘉义去医院那一路，几乎累到虚脱。

　　杜江看见嘉义床上铺好的新床单和新席子，问花了多少钱。
　　“床单30席子28。”
　　杜江起身，打开抽屉，数了60块放有财桌上。
　　“你干嘛？”
　　“阿义留的钱，给你。”
　　“哦。”有财把钱收了起来。

　　医院病房里，嘉义的鼻导管和监控仪器都撤了，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文俊在陪他聊天。

　　“回去的时候，阿江睡着了，留了个字条，上面列了个单子，你看，这家伙考虑还挺周道。”

　　文俊掏出那张字条给嘉义，嘉义拿着字条看。
　　字条上的字不多，嘉义盯着字条一直看。

　　文俊知道嘉义想什么，“可能咱们平时对他有些误会，我有个同学也是这样，不愿意多解释，但人蛮好。”
　　嘉义使劲点头，表示强烈认可。

　　“就是，我觉得他可能是……挺孤独的？上礼拜下雨那天，他那次……”嘉义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知道他怎么回事？”文俊赶紧问，他也一直觉得杜江有事，但问不出来。
　　“没什么。”嘉义没往下说。
　　“那你这个住院，你爸妈要不要过来一趟？”文俊问。
　　“我这准备给他们打个电话，估计他们不一定能来，不过也没什么事，三五天而已，正好不用军训了，也挺好。”嘉义做了个鬼脸笑了笑。

　　还没拨电话，韩秀英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
　　“义啊，你那边怎么样了？”
　　“妈，手术很顺利，刚做完那会儿不方便打电话。”
　　“噢哟，没事的没事的，顺利就好，医生怎么说的，要住多久院啊？”
　　“医生说正常恢复就行了，住院三五天的样子。”
　　“噢，好的，好的，你爸那里呢我下午也给他打电话了，他说回头给你把医药费打过去。我这里呢，这几天有点事情，有点忙，但不要紧的，我明天就买车票过去看你噢。”
　　“不用了妈，手术都做完了，同学照顾我，没什么问题，你别跑了，那么麻烦。”
　　“噢哟，那哪里行啊？我明天就去买票啊。”
　　“妈，真的不用。我没问题的。”
　　“真的吗？”
　　“嗯，你不用担心。”
　　“义啊你真的是长大了，自己不舒服，还知道心疼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哦。”
　　“妈，别说这些，没事我先挂了。”
　　“好的，好的，明天我给你寄点东西补补身体哦。”
　　“好。妈再见。”

　　一边的文俊笑了笑，“和你妈都这么客气呢？”
　　嘉义无奈的笑了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陈松年的电话。
　　第一个，空号，再拨第二个，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有点郁闷，嘉义叹了口气，把电话放下，两人继续聊天。

　　过了一会，陈松年的电话打进来。
　　“哪位找我啊？”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急促里带着不耐烦。
　　“爸，是我。”嘉义看了文俊一眼，文俊起身，走出病房。
　　“义啊，啊哟，你怎么了？你妈下午来电话说你在学校出事了，要做手术。”
　　“嗯，疝气，大夫说挺严重的，差点没命，到医院就直接手术了。”
　　“啊？怎么会这么严重？你妈下午跟我说是个小手术的啊。”
　　“我妈不了解情况。”
　　“你妈这人就是这样，哎，儿子啊，你受苦了，手术怎么样？”
　　“还可以，都弄好了，医生说幸亏同学送得及时。”
　　“哦，医疗费多少，我给你转过去2000块钱，你回头把银行卡号发个短信给你，明天我让你王阿姨转给你。”
　　听到王阿姨这三个字，嘉义气不打一处来。
　　“2000不够。”
　　“啊？你看，你妈说是个小手术，我觉得2000块应该够了的，再说，你们大学生不是有公费报销的吗？”
　　“爸我现在给你打电话，鼻子里还插着管子。”嘉义有点不耐烦了。
　　“啊？那你，要不等你好了再找我吧，看看多少钱，你先休息啊。”陈松年的声音有点紧张，但更像是敷衍。
　　“爸，交完手术钱，我这里已经没钱了，跟同学借了三千多，押金还是辅导员垫的。”
　　“哦，你妈说——”
　　“我妈说让你回家，你回家了么？”嘉义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情绪有些激动。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那得要多少？”电话那边声音沉了下来。
　　“用了些进口的药，问了一下医生，说大概8000块是要的。”
　　“这个……8000是不是有点多啊？”陈松年有点犹豫。
　　“爸，我还是你儿子么？你儿子的命今天差点丢在南城，我这条命8000都不值是吗？我来的时候叔伯还说——”
　　“义，这样，你把银行卡给我，我明天让你王阿姨给你转过去，好吧？身体不好事不要让你叔伯知道，他年龄大了，会担心你的。”
　　“嗯。”
　　“那你好好休息啊，快一点恢复，不要让我担心啊。”
　　“好的知道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哦对了，你把我的电话号码存一下。”
　　“好的，我这就存，你好好休息啊。”

　　嘉义挂断电话，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闭上了眼。
　　又低下头，拿起杜江留的字条，看了起来。

　　想着杜江中午冲他发火让他闭嘴的样子，想着背着他哼哧哼哧往医院赶，想着那晚脸上挂着彩若无其事……
　　看着眼前这张字条，竟有些酸楚。

　　站在病房门口的文俊，也在琢磨：阿义和他妈那么客气，他爸连儿子的手机号都没有，这是怎样一个家庭呢？
　　走的时候，嘉义嘱咐文俊，让他替自己谢谢杜江。
　　“没问题，回头你出院了，可得好好谢谢阿江，算是你救命恩人了。”

　　回到宿舍，杜江在和有财连线，玩得正嗨，看到文俊回来，赶紧问嘉义恢复得怎么样。
　　“很顺利，挺好的，下午回来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哎，可累死了，卧槽。”杜江看着电脑，点了一下鼠标，对面宿舍传来骂声。
　　“爽了吗？”杜江扭着脖子冲对面宿舍方向大喊。
　　文俊没多废话，洗了个澡赶紧加入战局。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吃完饭去校医院看望病号，病床前围着一圈同学，大部分是女生，她们是金融班的同学，床头放着水果篮。
　　“一堆美女围着，真他妈幸福。”有财的话里满是羡慕和妒忌。

　　三人上去打招呼，萧然一眼认出了那天早晨带头起哄的有财，冲有财挤了一下眼，没有防备的恩城陈浩南浑身像是触了电，酥酥麻麻。
　　“谢谢你们啊，听辅导员说，昨天多亏你们送得及时。”萧然看着有财，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哪里啊，一个宿舍的嘛，换做我病了，阿义也会这样。”有财接得顺溜，但有些无耻。

　　“啊，真的是你啊？”萧然看着有财问。
　　“不是，是他。”有财有点尴尬的让出位置，闪出站在他和文俊后面的杜江。
　　所有人看向杜江，被好几个女生打量，杜江耳朵有点红：“都，都是应该的，就是顺手的事，没什么。”
　　“谢谢啦，帮我们班长保住小命。”萧然说。
　　“班长？”杜江愣了一下，“阿义是你们班长？”
　　“对啊，前几天刚选出来的，”萧然说，“哦对了，我叫萧然，萧何的萧，然后的然，我们留个电话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给我们打电话就行。”
　　“好的，我叫杜江，木土杜，长江的江，这是我们418舍友阿财和阿文。”
　　“好的，咱俩记一下电话。”女孩掏出手机，记下了杜江的名字和电话。

　　收起电话，萧然转身跟其他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然后大家突然哈哈笑起来，三人一头雾水，并不知道什么事让女生们这么开心。
　　寒暄了一会，送走金融班的女生们，三人围在嘉义床边，嘉义脸色比昨天又好了很多。
　　杜江伸手贴了贴额头：“不烧了。”

　　嘉义僵了一下，杜江的手温热，搁在额头上不动的时候，他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突然很想那手在额头多停留一会儿。
　　当然，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合时宜，偏了偏头。

　　“谢谢你们。”
　　“别谢我，”有财说：“谢阿江就好。”
　　“没事，别见外。”杜江说，话里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冰冷。
　　“果篮你们拿回去吃，我吃不了。”
　　“这个你拿着听。”文俊把自己的索尼MP3放在了嘉义床边，“只看杂志怪无聊。”
　　三人呆了半小时，回去了。

　　路上，文俊和有财用粤语聊着天，忽然文俊切成普通话，对着杜江说：“你们北方人都这样吗？”
　　“哪样？”
　　“阿义这次，换我们不一定会管他，我们觉得他如果要别人帮忙，就会讲出来，那大家该帮就帮。但你是直接拉他去医院，反而救了他。”
　　“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呕吐得不正常，我也不知道那么危险，”其实，杜江自己明白，这几年，他对危险的感知，比周围的人都敏感，“早知道的话，上午就应该去医院，没准就不用做手术了。”
　　“是不是我和财哥平时讲粤语，你听不懂？以后我们多讲普通话吧。”
　　“不用。”杜江说得干脆。
　　“嗯？”文俊对这个回答有点懵。
　　“不如你俩教我和阿义说粤语，我们俩学会了，咱们就可以用粤语聊天，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啦。”有财咧着嘴，毫不掩饰开心。

　　少年唇角上扬，脸上绽放晴空。

　　树荫下，三个人搂着肩膀，影子叠在了一起，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但胸口那块憋了好多天的东西，终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