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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所谓爱 “我烤的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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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江睡醒时,午饭点早过了,头还是昏昏沉沉,屋里听见啃咬苹果的脆响。
“脆皮佬,醒啦?”有财坐在对面床上啃着没削皮的苹果,有点口齿不清,“真是能睡啊,像个猪一样。”
杜江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几点了?”
“快一点了,再不醒就要叫你了。”
“总算快要考完了,你刚才叫我什么?”杜江傻傻地问。
“脆皮佬啊,有什么问题吗?”有财一边笑一边啃苹果,咬得咔嚓响,“对了,刚才阿义来看你。”
杜江哦了一声,抬手活动了下脖子,“他妈的,又给大家添麻烦。”
“也不麻烦。”有财递过来一瓶饮料,“回头考完试,咱约他吃个饭呗,总这么僵着,还让我怎么做人?”
“关你鸟事。”杜江接过饮料,走到桌前坐下。
粥凉了,杜江倒也不在乎,拿勺子搅了几下,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还有没有不舒服?”有财问。
“没,就是头疼而已。”
“画个图,能把你吓成那个样……我也服你了。”
杜江笑笑,懒得说啥。
有财捏着啃剩的苹果核往门外走,杜江看着他的背影,“财哥,今天谢了。”
“没啥,别客气。”有财倒是很少这样说话。
“阿义过来,说什么没有?”杜江问。
“站床边看你睡得像猪咯,问你伤得怎么样,我说你没啥事。”有财坐回到床上,“没待多久就走了。”
“哦。”杜江继续喝粥,没再多说话。
洗脸的时候,杜江在镜子里看见额角的创可贴,贴着创可贴的那圈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也瘦了,颧骨更显高,越来越像南城人。
还好,没有财那样子的大鼻孔。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教学楼门口乱成一团,有人约去网吧开通宵,有人约KTV,杜江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翻开手机,打算给嘉义发短信。
【今天考得怎么样?】
他看了两遍,拇指迟迟没落到发送键上,还是删了。
【听财哥说你来过。】
琢磨下,也删了。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拍他肩膀,喊了声“阿江,回家咯”,他笑着点头,仍站在原地。
挺想直接去找嘉义,28号楼并不远,只是见了面该说什么才会不尴尬,他还没想好。
台阶下面有人喊他一起去校门口吃东西,杜江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自己有事,那人挥挥手,追上前面的同学。
教学楼门口的人声慢慢散了,台阶上留下的,多半是在等人的,杜江把手机息屏,又打开,通讯录菜单嘉义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拨通Jessy家里的电话。
杜江:【你好Jessy,我是Elias。】
JESSY:【Elias,你好吗?最近怎么样?】
杜江:【我挺好的,今天期末考试刚结束。】
JESSY:【那太好了!我和Tom很快就要去旅行,我们出发前希望请你和Jack来家里坐坐。】
杜江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有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Tom在远处问她事情。
杜江:【Jack搬去新宿舍了。】杜江停了停,接上这句。
JESSY:【这样啊。】Jessy没追问,【那你有空吗?Tom今晚要做一顿家乡味道的汉堡,我刚才买了材料,如果你喜欢,欢迎来品尝。】
杜江:【好的,谢谢你们的邀请,我会过去。】
JESSY:【好的,晚点见。番茄在冰箱下面那层!】Jessy隔着电话喊了一声,又笑着问杜江,【你听见了吧?Tom每次都找不到。】
杜江回宿舍放下东西,买了一袋水果拎着去Tom家。
进门时,Jessy一眼看见他额角的创可贴。
“天哪,Elias,你怎么又受伤了?”
“今天绘图考试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杜江有些尴尬地解释。
他没撒谎,只是没说当时还发生了什么。
Jessy摸了摸伤口,“哦,我可怜的Elias,幸好不严重,会很快好的。”
老太太张开双臂抱了抱杜江,拍拍肩膀,祝他早日好起来,不知道为啥,突然想起有财给自己起的新外号“脆皮佬”,杜江差点笑出来。
Jessy把一条洗净的围裙递给他。
“Elias,可以帮我洗菜吗?Tom说他也能做,但我想他可能忙不过来。”
“所以你请了帮手!”厨房里传来Tom的声音。
杜江走进去,看见番茄已经切了一半,Tom系着围裙,从烤炉里端出吱吱作响的肉饼。
“好香啊!”杜江说,他中午只喝了半碗粥,现在已经快饿疯。
“是的,我烤的肉饼是最香的。”Tom说,“你能帮我放下垫子吗?”
烤盘放上隔热垫,Tom摘掉手套,伸出手,Jessy头也没回,盐罐已经递到他手边。
杜江走去洗生菜,忍不住笑:“你们好默契。”
“哈哈。”Jessy笑笑。
“她一直嫌我盐放多。”Tom打开罐盖,又放回去,“好吧,今天我决定让她来撒盐。”
Jessy擦干手,过来调了盐,又切下一小块肉饼给杜江尝,杜江吹了两下,胡椒和洋葱混着肉的咸鲜味,大写的满足。
“咸吗?”Tom问。
“不咸,真好吃。”
“看吧。”Tom朝Jessy摊手。
“所以,还是得让我来。”Jessy笑着把盘子端过去,“你总是会多放盐。”
Tom把调酱汁的勺子举起来,摆出一副想反驳的表情,眉毛一展,做了个鬼脸,又放下。
杜江忍着笑,继续给生菜甩水,Jessy哼着听不出名字的老歌。
餐桌上摊着地图和两张打印的行程单,杜江拿起来,“Jessy,这些东西应该放到哪里?”杜江问。
“那边的柜子上,有几个相册的那个。”Jessy指了指房间的另一侧。
柜子上放着花瓶和几个相册,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杜江看到那张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坐在一棵树下,男人穿着松垮的西裤和白衬衣,女人穿着连衣裙,捧着牛皮纸袋。
“这张拍得并不好。”Tom走到杜江背后,“来,去吃饭吧。”
三个汉堡端上桌,杜江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汉堡,面包、肉饼、奶酪和蔬菜叠起来,张嘴都不知道从哪里咬。
Tom示范了一下,压低面包,用两只手抓住。
杜江照着压了压面包,第一口咬下去,酱汁顺着手指往下流,Jessy忙递来餐巾,Tom看到杜江瞪大眼睛的滑稽样,哈哈大笑。
“好吃吗?”Tom问。
“哇,太好吃了,比麦当劳的汉堡好吃太多了。”杜江由衷感叹。
“什么?”Tom一脸震惊。
“哎呀,Elias,你还是不要拿这个汉堡跟麦当劳的汉堡去比较,哈哈,Tom会疯了的,哈哈哈哈。”Jessy一边擦着嘴,一边笑着说。
“啊,那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杜江赶紧解释,确实不太礼貌。
“哈哈,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想说它很好吃。”Tom笑得和蔼。
三人从汉堡聊到三明治、热狗、塔可饼,又聊到中国的煎饼果子、肉夹馍,Tom说起第一次在西北地区吃肉夹馍,至今还记得那口滋味带给他的惊喜。
“刚才我看的那张黑白照片,是你们年轻时照的,我猜,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吧?”杜江问。
“哇,你的观察很细致,那是我为她庆祝考上大学,她带来一包饼干,是你哥哥还是我妹妹为我们拍摄的来着?”Tom想不起来,问Jessy.
“我哥哥那时候不在镇上。”
“对,所以,那应该是……对,应该是1954年。”
Jessy点点头。
“你好英俊,Jessy也好漂亮。”杜江夸赞道。
三个人都笑了。
“能跟我讲讲,你们怎么认识,后来怎么走到一起的吗?”杜江看看Jessy,又看看Tom,“一定是个很浪漫的故事吧。”
Tom和Jessy对视一笑。
“五十多年前,战争刚结束。”Tom说,“Jessy一家从欧洲来到我们镇上,你知道,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我们家也是移民,我的祖父来自苏格兰,但不幸的是,Jessy一家是德国裔,所以,镇上的人听见他们的口音,会把他们家和战争联系起来,常常说些很难听的话。我说的这些,你能懂吗?”
杜江脑子里过了一遍,基本上听得懂大体意思,“你的意思是,Jessy是德国人,但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原因,所以在美国受到了……不好的对待?”
“那个词叫歧视。”Tom纠正。
“歧视。”杜江跟着重复。
“是的,歧视,一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在另一些人眼里,需要被惩罚,或者不配拥有某些权利。”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杜江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想比歧视要严重。”Jessy补充了一句。
“可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快十年了不是吗?”杜江有些好奇,二战历史和战后的历史,他看过一些纪录片和书。
“当人们面对变化的时候,脑子通常会转变得慢一些,人们需要时间去接受自己不习惯的事情。”Tom指了指自己的头,“大家会继续做自己习惯的事情,不是吗?”
杜江若有所思,点点头。
“面包店老板娘见到我和我妈妈去买面包,会把面包收起来,告诉我们面包都卖完了。”Jessy说,“我妈妈拉着我走,我一路都在想,为什么不跟她吵一架?我明明看到了面包。”
“而你吵过。”Tom笑着说。
“是的,后来我吵过,但那天没有。”Jessy从盘里拿了块苹果,“那时我才十几岁,我妈妈被那件事给吓坏了。”
吃完后,三人一起收拾好餐桌,Tom取来两个相册。
Tom用手指点着照片里的树:“这棵树离镇上的高中不远,那时候学校里有人欺负Jessy,有一回,几个男孩朝她扔石子,喊他纳粹女孩,当时我就在旁边。”
他的指尖还停在照片上,半晌没动。
Tom说:“我装作没看见,回家以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第二天他来找我,”Jessy说,“他说,他很后悔昨天没有阻止那些同学。”
“几天后,放学时有几个男生在抢她的书,Jessy抱得很紧。”Tom接着说。
Jessy把苹果核搁在纸巾上扔掉,“那本书是从学校借的,如果破了,我需要赔钱。”
“我记得你当时抱得很紧。”
“是的,而且我还没读完。”Jessy说完,笑了起来。
“看,这是在她的大学里照的。”Tom饶有兴趣打开相册,找到两人在校园里合影的照片。
照片里,Tom戴着帽子,一只手搂着Jessy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
“嗯,看起来很浪漫,对了,我好奇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就是刚才那张坐在树下的照片。”杜江还在想柜台上那张黑白照片。
“那张啊,是曲奇饼干,Jessy和她的妈妈做的,她为我烤了曲奇饼,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曲奇。”Tom开心地说着。
“然后你吃了很多年,哈哈。”Jessy笑着,幸福感从脸上溢出来。
“后来呢?”杜江追问着这对幸福的老人。
“他后来去东部的大城市工作,而我还在上学,我们写信。有时候他一个月不来信,我会觉得难过。”Jessy说完,笑着看了一眼Tom。
“有一次是邮局把我寄的信弄丢了。”Tom赶紧解释。
“只有一次。”Jessy伸出一根手指,“剩下几次是你忘了写。”
“我承认。”Tom抬起两只手,“这个我承认。”
“我原来只想像我哥哥那样,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活儿。”Jessy说,“做面包、做饼干也可以,可Tom一直说我很聪明,应该去大学试试,我后来申请大学,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Tom点了点头:“她在波士顿学化学,离我不远。”
“你那时候也很忙。”Jessy说,“毕业以后我们结婚了,但那之前Tom的家人并不喜欢我。”
“可他们后来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多。”Tom接上。
Jessy摇摇头:“不不不,那是再后来的事,但我感谢Paul和Lila,他们对我是尊重的。”
“你们并没有因为家庭的阻力而放弃。”杜江看着Tom。
“是她提出想去我家的。”Tom回答,看看Jessy。
“是的,我不太想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可我还是去了几次,我想跟Tom在一起,就得让他们有机会认识我和了解我。”老太太思路和逻辑都很清晰。
“哇,你很有勇气。”杜江感慨,他努力想像着一个德国女孩在那个年代的艰难。
“但我每次回去,都会告诉Tom今天哪里不舒服,不然他会觉得一切都挺好的。”Jessy笑着抿了一口水。
“如果她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漏掉多少东西。”Tom说完,摸了摸相册边,往下翻。
Tom放下一个相册,又拿起另一个,翻到一张在家里拍的照片,记录拍摄日期的水印糊了,两人为这是哪一年拍的争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
杜江坐在餐桌前,感恩节互相写便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过几天是我们结婚的纪念日。”Tom起身拿来《圣经》和老花镜,“昨晚上,我和Jessy一起翻看老照片,更多的照片在美国的家里,看老照片很有意思,会把我们带回美好的时光。”
“哦,很高兴听到,祝你们开心幸福。”杜江送上祝福。
“谢谢你,孩子,你来做客,我们很开心。”Jessy抚摸着杜江的肩膀说。
杜江点点头。
“我们会读这一段。”Tom戴上老花镜,翻到《哥林多前书》,手指停在其中一段,“它写了爱是什么。”
杜江把椅子往近处挪了些,凑过去读。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
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这……简直像一份爱情说明书。
杜江看完,目光又回到相册上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合上《圣经》,Jessy端过来水,问:“今天刚考完试,你觉得累么?”
“不累。”杜江接过杯子,“你们会吵架,或者彼此不说话吗?”
“会啊。”Jessy说,“有时候我为某件事生气,他却以为我是在气另一件事。”
“那怎么办?”杜江握着水杯问。
“我告诉他,他错了。”Jessy看看Tom,“但有时我自己也会错,我会道歉。”
Tom端着自己的杯子回来:“请这位美丽的女士不要说我的坏话,谢谢。”
杜江笑了一下,低头喝水。
Jessy问他要不要再吃块苹果,他说不要了,站起来帮他们把杯子放回厨房。
临走,Jessy照例拿了一盒曲奇给他,这次是肉桂口味的。
Tom站在门口,手习惯性地搭在Jessy肩上,祝福他有一个开心的寒假。
“祝你们旅行开心。”杜江挥手和两位老人告别。
路上,有人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往校门方向走,杜江摸出手机。
嘉义没有再发来消息。
打开通讯录,找到嘉义,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再说吧,他得先想清楚,应该从哪句话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