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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洗个澡吧 “晚上别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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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周一到,平时松松散散的同学也都绷紧了弦。
6号楼自习室坐满学生,教室里是翻书和默念单词的声音,桌子上摆着饼干和泡面,走廊上还有一些同学捧着书,边步边背。
有财把草稿纸铺成好几张,写了划、划了写,几张纸都快写烂了,人也跟着崩溃。
杜江坐他旁边,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很着急。
“这个,你要变换一下,外层对里层,”杜江把笔按在纸上,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旁边背书的同学,“你这样先变换再算算看。”
“我变换了啊。”有财不太理解。
“你那弄的是什么破玩意?”
“你又凶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杜江怼了回去。
“吊,你要讲就好好讲,行不行?”有财还来了火气。
“你再不上点心,可能真的要挂,”杜江把那张纸抽过来,把有财刚画歪的箭头重新标了一遍,“挂了补考,补考再挂重修。”
有财盯着纸上那几个箭头,压力山大:大一头一学期就挂科,寒假回家,老陈还不得抽死他。
杜江今晚也不像平时,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背完自己的英语,又来给有财和文俊讲高数,一晚上守着水也没喝几口。
文俊坐在旁边,笔停在草稿纸上,也没插话。
“行了,”有财把笔放下,正经起来,“阿江,我尽力了,你也别讲了,挂不挂是我的事,你跪安吧。”
看到有财丧成这样,杜江有点生气,但没发火,把册子翻到后面,勾出几道题,“再做两道吧,做完再回去,我陪着你。”
晚上十点,三个人收好书,打着伞踩过湿漉漉的路上。
南城入了冬,下了一周的雨,雨水积在砖缝里,凉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有财走在中间,走着走着,用肩膀轻轻撞了杜江一下。
“干嘛啊?”杜江问。
“谢了啊。”
“谢什么?”
“谢你给讲题咯,”有财把伞往旁边偏了偏,咧开嘴,“我都怕把你气出来心脏病。”
杜江瞥他一眼,让他滚回去自己反省一下。
回到418,杜江端起盆往门口走,有财抄起毛巾叫他等一等,一块去洗澡,说完就要脱衣服。
“我不洗澡啊,去接点水泡脚。”杜江解释。
有财解开裤腰带的手停下来,立刻不干了。
“等等,”他看了看文俊,然后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怔在门口的杜江,“说什么?你……不洗澡?”
“洗啊,今天都不到10度了,还下雨,洗洗脚解解乏就睡啦。”杜江觉得这很正常。
“你们北方人,天冷就不洗澡吗?”有财瞪着他,那表情错愕里还带点欠。
“怎么洗?又没热水。”
“洗冷水啊。”
“什么?”杜江转过脸,看了眼文俊,像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洗冷水怎么了,你看外面大家谁不是洗冷水啊?”
好像确实是。
冬天洗澡这一关,杜江来南城之前没想过,这里冷天短,学校为省钱没装热水淋浴,浴室里冷水管够用,热水却得去热水站接、自己提回来;他这才知道所谓“洗个热水澡”还要走流程。
洗热水澡流程如下:
下午五点到七点,自带水桶、水瓢去热水站。
插卡接三分之一桶热水。
自己兑好凉水。
去浴室里找个地方,脱衣服。
蹲下,用最原始的方式洗完。
北方的学生给这种洗澡方式起了个形象的名字——瓢洗。
有些男生嫌流程太麻烦,宁愿在浴室里扯着嗓子冲冷水。
“那……怎么办?”杜江有点郁闷,他从没想过冬天洗冷水澡。
“跟大家一样洗呗。”
“不洗还不行了是不是?”杜江冷笑。
“不洗也行,晚上你别睡418啊。”有财没再看他,自顾自脱衣服。
“操,不洗怎么了?”
“臭啊。”
“神经病吧?大冷天,洗冷水?前几天水就已经很冷了,这怎么洗?”
“就那么洗啊,洗澡还用我教啊?我们高中比现在还冷,也是一样洗冷水。”有财才不管那么多,既然在这儿生活,就得守规矩,咱们南城人多爱干净呐,不洗澡那是绝对不行的。
有财振振有词,毫不退让,杜江转头看文俊,等他替自己说句公道话,文俊却已经脱好了衣服,拿起毛巾,准备一起去。
“你看别人不是一样洗?就你金贵啊?晚上熏一整屋。”有财说着把毛巾搭上肩,堵在门口等他。
杜江从小就有洁癖,很是受不了别人说他不干净,有时病情发作,摔倒弄脏了身上是没有办法,但其他时候,他都会让自己干干净净。
在海城,一年四季他每天都洗澡,尽管江艳红说冬天不用天天洗,皮肤会干燥,但他基本上还是会每天洗澡。
杜江被气得语塞,但也没了脾气,文俊都准备好了,他只好把盆放下,脱衣服,跟着拿上毛巾。
“那冬天都是……每天都洗澡?”杜江打着哆嗦问他俩。
“当然!洗澡哪能隔好几天洗的,你要不要太搞笑?”有财边说边脱,杜江看看有财,觉得这货也很冷。
三个人哆哆嗦嗦走到浴房,正有人扯着嗓子唱歌,唱到高音忽然变了调,大家一边惨叫一边飞快地冲洗。
杜江不想回忆刚才那天杀的五分钟是怎么度过的,冷水浇下来,外面下着雨,风从窗口吹到门口,里面的叫声此起彼伏,谁也别笑话谁。
回屋后,杜江一溜烟儿钻进被窝,两手捂着脚,半天缓不过来……
窗外的细雨打着窗台,手机屏幕在被窝里亮了又暗,麒麟发的信息停在昨天那句考试加油上。
往下翻,嘉义的名字还在那里,最后一条还是好多天前发的【曾阿姨给你带的陈皮。】
杜江的拇指悬在按键上,打了一堆字。
删掉。
再打。
又删。
第三遍,他写了一句话:
【过去的事别想太多,好好考试,加油。】
按下OK键,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对面的空床。
冻得睡不着。
216挺热闹。
邓志豪今晚争霸战赢得漂亮,兴奋得很,穿着毛衣在电脑前忙活,把外放开得很大,唯恐大家听不到。
游戏声混杂着骂人声,配上烟味,熏得整个房间难以呼吸,戴伟强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窝里开着手电筒看书,丁凡裹着羽绒服缩着个脖子啃薯片,时不时帮邓志豪喊一嗓子。
嘉义洗完澡回来,仰躺着望天花板,烟味和枪声还没停,脑子被熏得转不动。
床上的手机亮了下。
他以为是辅导员找他有事,或者是运营商的无聊信息,换好衣服,随手点开,发件人那一栏却写着杜江。
【过去的事别想太多,好好考试,加油。】
一句普通的考前叮嘱,嘉义看了很久。
发这个信息,对杜江来说,恐怕已经够难了吧。
嘉义把手机扣在胸前,似是想把此刻的心跳传送过去心湖对岸,邓志豪那边又爆出一声粗口,跟着是丁凡的起哄声。
嘉义放下手机,走到邓志豪桌旁。
“邓志豪,电脑关了。”
邓志豪头也没回:“等这局打完。”
“我说关了,你他妈现在关!”嘉义声调升高。
丁凡咦了一声,回头看热闹,戴伟强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邓志豪侧过脸,烟叼在嘴角,笑笑:“班长,你吃错药了?期末周玩不了,过几天就放假了,你再忍忍呗。”
玻璃烟灰缸搁在桌沿,里面堆满了烟头,沾着一圈湿漉漉的烟灰,一股烟油子味往外反。
嘉义盯着烟灰缸,这些天没睡成的觉、闻过的烟味,一下全挤回来,耳边只剩外放枪声。
他一把抄起烟灰缸,砸在地上。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宿舍地上满是烟头、烟灰和玻璃碎渣,邓志豪的鼠标还握在手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走廊先静了一下,隔壁的人很快闯了进来,用粤语骂他们再吵就叫辅导员,对面也有人出来接话:“216你们他妈的从来没消停过,真把宿舍当网吧吗?”几个被吵得睡不着的同学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邓志豪脸色土灰,低头看着满地碎渣,嘉义伸手直接关掉了他的外放音箱,屋里的游戏声戛然而止。
戴伟强把头缩回被窝。
嘉义声音低沉:“去把地扫了!以后,抽烟去外面抽,要玩游戏戴耳机,你再敢这样一次,我去找辅导员过来,辅导员管不了我他妈去堵校长书记!”
邓志豪张了张嘴,瞥见门外那几个探头的同学,又把话咽了回去。平时客客气气的班长发起火,连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看什么看?扫地去!”嘉义几乎是喊了出来。
丁凡跳下床,嘀咕了句“至于吗”,把烟盒揣进裤兜,走过来要拉着邓志豪出去抽根烟消消气。
“站住,扫完再出去!”嘉义指着电脑,“你敢出去,我保证今晚砸烂所有东西!还有你!”嘉义红着眼恶狠狠地说,没有半分余地。
两人回头,嘉义隔着镜片看向邓志豪,目光没挪开。
“班长,我扫吧。”戴伟强从上铺下来,穿上拖鞋,去拿门边的扫帚。
“你扫。”嘉义看着邓志豪,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邓志豪老老实实接过扫把,把地上的碎渣和烟头扫完,和丁凡出了门。
门一关,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戴伟强拍了下嘉义,小声说:“班长,你要是早过来,就好了。”
嘉义点了下头,拿扫帚把床底漏下的那几粒玻璃渣也扫了出来。
回到床上,他把那条短信打开又看了一遍,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又觉得太简单,又补了一条:【你也是】
信息发出后,他没有等着屏幕再亮,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手又往枕头下面摸了摸,闭上双眼,第一次在216睡踏实了。
不是一路人,上不了一条船,连摔东西都是一样的德行。
“衣架好像不太够用。”有财看着晾着的衣服发愁,刚洗了今天和昨天的衣服,三天前晾的衣服好像还没干。
杜江猫在被窝里,翻开旧短信,从上往下一条条看。
他还真挺念旧的,连当年说过什么废话都舍不得删。
这里有很多他忘不了的事,比如和某人去逛街,在异乡吃中秋饭,湖心岛那次发作……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自己睁开眼的那一瞬,天是斜的,后脑勺软乎乎,嘉义低头冲他笑……
那笑脸总是隔三岔五就自己冒出来。
想起了蟒山上嘉义的木然和恍惚,湖心岛的崩溃,还有他递过来的保温杯。
想起文俊和有财说的那些话。
“义哥。”杜江呢喃到。
“阿江你说啥?没听清。”有财还在琢磨衣架,耳朵却尖,听见杜江在说话。
“啊?我没说话啊?”杜江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自己毫无意识的喊出了义哥这两个字。
杜江翻身起床,换上外衣。
“这么晚了要去哪?”有财问。
“下去趟。”
“不舒服?”
“不是,没事,就是想下去走走。”
杜江撑着伞走到初心桥,这个点桥上已经没几个学生,他抬头望向28号楼,停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新建短信。
【冷不冷?】
删。
【新宿舍住得习惯吗?】
删。
【对不起】
删。
【义哥】
删。
索性收起手机,再次抬头看28号楼。
细雨如丝打在伞面上,心湖被雨点点得细碎,一圈圈叠着漫开,宿舍楼的倒影看不清轮廓,寝室的灯光在水里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随着水纹不停晃动。
“杜江?”
他回头,是黄一帆。
伞下还有个不认识的平头男生,朝杜江笑着点了点头。
平头男生和一帆并肩站着,看起来很熟,但感觉并不像舍友或同学。
“这么晚还在这吹风啊?”一帆笑着打招呼,“是要做诗吗?可别冻感冒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杜江被一帆给逗笑,有点尴尬地说。
“这是周衡,衡仔,我朋友。”一帆介绍,旁边的平头男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你好。”
“这是杜江,阿江,我们处里的大才子,写东西一流。”
“哪有啊,呵呵。”杜江也觉得不好意思,伸身和周衡握了下手。
“你俩互相留个电话加个QQ吧,回头你把那天论坛上爬下来的文件打个包发给阿江。
“什么文件包的?”杜江不太懂这些计算机的东西。
“那个帖子的信息,作者,IP还有评论内容这些,你先留着,不懂的可以问衡仔。”
“哦哦,”杜江想了起来,一帆说过他找人把数据留了底,赶紧拿出手机,“谢谢你们啊,谢谢。”
“没事,考试周别熬夜,早点回去吧,”一帆说着,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嗯。”
挥手告别,一帆他们慢慢走远,伞下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