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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冷夜 “你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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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沿着湖畔的小道灌进来,湿冷地扑在脸上,湖边是嘉义和杜江的脚步声。
嘉义双手抄在裤兜里,歪歪扭扭地走在杜江身侧,他的眼神看着还清亮,脚下却偏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卷仔。
“南城真是大城市,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卷仔那样,多自由。”嘉义眼角带着微醺的红色。
“这边包容,大家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杜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视前方,声音很平。
“那你在乎吗?”嘉义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杜江怔了一下,没回答,打了个颤,收紧下巴。
“阿江,我敢打赌,你在乎,你很在乎,嘿嘿嘿……”嘉义凑近了一步,笑得有点狡黠,镜片蒙着一层薄雾,他隔着雾看杜江,“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嘉义打了个嗝。
看这副模样,杜江清楚这人已经醉透了,平时那么有分寸,此刻连杜江的沉默也要当面戳破。
“好了,你别发酒疯,早点回去休息,你累了。”杜江伸手想去提嘉义外套领子。
“我不累,今天你和萧然,你们两个最累。”嘉义一把挡开杜江的手,转头看向远方的湖心苑和心湖,昏黄的灯火落在湖面,碎成一片片暖光。
“你记得中秋节咱们几个在那儿吃饭吧?”嘉义指着那片灯光晃着胳膊,声音变轻。
“当然记得啊,咱们俩,萧然还有她闺蜜,怎么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都跟我说了啥?”
杜江抿了抿唇:“我说了啥?”心想这人到底醉了没?
“你说……喜不喜欢都得告诉人家,别吊着人家。你说,让人吊着,滋味难受,你记得不了?”嘉义话说得不怎么利索,有点大舌头。
“记性挺好的嘛。”杜江尴尬道。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杜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现在要扯这个事。
“阿江,我听你的了。”嘉义轻声说,眼角那抹红意更深了,“你的话……我都听,我约萧……萧然去喝咖啡,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我还告诉她,我对女孩子,不……不……啊,那个啊,不来电的。”
杜江听着,湿冷的风越过心湖迎面吹来,眼前的路突然变得很难走。
“我对不起她的,”嘉义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要是萧然,我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受……人家还是个女孩子,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你说对吧?”
“别这么想。”杜江试着安慰他,话到嘴边,声音却哑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安慰。
“但是,我做错了什么?啊?”嘉义声音低沉,但这句话让杜江梗住,任何回答都显得渺小。
“阿义,你……没错。”杜江拉紧嘉义的胳膊肘,小声说,“是我不对。”
“可是……你跑什么啊?”嘉义似乎根本没听到杜江说的话,突然抬起头,抬眼直直地看着他,眼圈红得更加明显,“我能把你怎么样啊?”
“我……我没跑啊,这不是一直在这儿扶着你吗?”杜江有点紧张,指节收紧:“你喝醉了。”
“就在这!就在这!”嘉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音,“从TOM家出来,你拔腿就跑……阿江,我都已经知道错了,你跑什么啊?!我是陈嘉义,我不是病毒啊!”
嘉义说的不是现在,是感恩节那晚,杜江就在这里转身逃离。
“我失眠……好多天了。”嘉义说得伤心,“晚上躺在那里,听财哥打呼噜,还有,还有你和阿文呼吸,我猜你梦到了什么呢?我猜不到的。但,我也好想做个梦,可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你。”
嘉义强忍着哽咽。
杜江停住,仰头深呼吸,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解释或安慰身边这个被自己冷暴力击打得体无完肤的、自己叫过几声义哥的舍友。
“那晚是我不对,对不起。”杜江低下头,声音哑了下去。
“不用!不用你道歉!”嘉义猛地挥了一下手,眼泪从发红的眼角滚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敢要你的道歉的。”
“什么救命恩人啊?你能不能别再提那事了,那天换了是谁我都会那样做!”杜江有些心慌,嘉义明明站在身边,明明挽着胳膊,他却总觉得嘉义随时会摔倒。
“好,阿江,那我问你——”嘉义往前跨了一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杜江挽着胳膊的手。
“嗯,你问吧。”
嘉义抬头,张了张嘴,看着杜江眼里那股习惯性的戒备与退缩,喉结动了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呵呵。”
远处湖心岛有歌声传来,隔着夜色和水面,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想去听。”嘉义看着湖心岛的方向。
“明晚怎么样?我陪你来听,今晚喝这么多,回去休息吧?”杜江跟他商量。
“就听一首,好不好?”嘉义拽着杜江的衣角,“离宿舍那么近……”
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杜江掏出纸巾递过去,嘉义接过,还没擦到脸上,纸巾飘到风里。
杜江心里一阵酸疼,停下脚步,松开挽着胳膊的手,一手掏出纸巾,一手护住嘉义的腰,帮嘉义擦拭脸颊的眼泪。
他知道,眼泪因自己而起。
“好,咱们去。”杜江轻声答应。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朵,嘉义看着杜江的双瞳,里面映着自己的脸,和脸颊上的手,露出甜甜的笑。
“谢谢。”
可两个字像一剂胆汁猛地注射进杜江的动脉。
他想起了TOM说过的话‘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两个人迎着冷风慢慢走,似乎是被嘉义的情绪传染,杜江鼻子发酸。
月光下,杜江搀扶着嘉义走得摇摇晃晃。
“下学期,我搬走了……418就剩下你们三个人。”嘉义呢喃着。
“嗯,换个更好的环境,你想回来也随时能回来。”
“考完期末就回家了……你早就想家了吧?寒假……都……回家干什么?”
“还好吧,也没特别想,回去就是和老同学聚聚,过个年,就又回来了。”杜江想问回去,但想到嘉义家的情况,觉得最好啥都别问。
“我不想回家。”嘉义低低地笑了一声,“因为……我不知道要回到哪里去了。呵呵,是不是很惨?”
杜江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你妈那边……”
“开个玩笑!”嘉义打断他,“怎么可能没有地方去呢,对吧?哈哈。”
两人走到湖心岛外围,草坪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入口拉着警戒线,只出不进;想听歌,他们只能停在人群外。
隔着熙熙攘攘的学生,伴奏从草坪中央传来,一个带烟嗓的男声唱起潘美辰的老歌《我想有个家》。
隔着人群,歌声传来。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嘉义刚才还在自言自语,听到这儿,忽然没了声音。
他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黑沉沉的湖面。杜江搀着他的胳膊,觉察到嘉义僵在原地不肯走。
看着杵在身边的嘉义,心里沉了下去,刚刚答应陪嘉义过来听首歌,却没想到偏偏是这一首,如果早知道,刚才就不该答应。
歌声随风飘来,句句刀心。
“这是唱给我听的吧,哈哈。”嘉义喃喃自语,居然咧开嘴笑起来。
“走吧,别听这歌了,太丧了。”杜江扶着嘉义的胳膊肘想走,但嘉义不走。
“我是不是……挺不配有家的?呵呵。”嘉义轻轻自言自语,杜江没听清。
“你说什么?”
“兴城,已经不是我家了,放假回去……我就是外人了。”嘉义转过脸看着杜江,话也没停,“我把418当成家,把你们当家人……下学期,我没这个家了。”
“阿义……你别这样想啊。”杜江慌了。
旁边有热心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异常,朝这边围过来,有人问:“同学,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我同学喝醉了,不好意思!”杜江忙挡在嘉义身前解释,心跳得厉害。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有电话进来,杜江松开扶着嘉义的手摸起电话看,是麒麟打来的。
“走……回去吧,我说了只听一首的。”嘉义擤了擤鼻子,转身,脚下打滑,“砰”地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杜江吓了一跳,自己松开手才几秒钟,嘉义就摔倒了,旋即挂掉电话,蹲下扶住嘉义胳膊:“没事吧?”
嘉义歪躺在地上,一只胳膊撑着地面,但起不来,无助地看向杜江和周围的人。
“我是不是好差劲?”嘉义问杜江。
“怎么会?!胡说什么呢!”杜江只想撤离。
“那你们……怎么都不要我了?!”嘉义突然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泪水一下子开了闸,“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人群躁动,指指点点。
“快起来啊!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杜江拽着嘉义的胳膊,额头直冒汗,围观的同学越聚越多,他也听到人群的议论声,手上的劲便使得更大,偏偏拉不起来嘉义。
丁凡举着相机刚从湖心岛挤出来,又挤进来,抬眼便看到嘉义躺在地上哭着喊着撒泼打滚。
“我什么都没有啦——!!”
嘉义这一声盖过音响,连听歌的人都好奇地朝这边走过来。
杜江的手机再次震动来电。
他没摸手机,双手托住嘉义腋下,使劲把他往上扶,嘉义起了半个身,膝盖又是一软,“啪嗒”一声跪坐回地上,刚刚拉起的距离一下没了。
“阿江……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嘉义仰头看着杜江,满脸全是鼻涕和眼泪,肩膀抽动,“我道歉!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我好后悔……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围观的同学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有同学忍不住劝道:“有什么矛盾回宿舍慢慢说,别这样啊。”
“卧槽,祖宗啊,你快起来吧……我求你了行么?”杜江的嗓子也哑了,几乎在央求他。
不识时务的手机又一次震了起来。
嘉义死死拽着杜江外套下摆,冷风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喊:“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能不能……别总躲我?咱还像以前那样……行不行?你就当是我……求你一次!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吊,是表白啊!”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哇!”“靠,好恶心!”
……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起哄跟着响起,声音越来越大,“答应他!答应他!在一起!在一起!”
声音越喊越齐,掌声三下接一句口号,渐渐盖过湖心岛上的歌声。
杜江听着四周越发整齐的掌声,心里早已混沌。
手机第四次震动,杜江摸出手机,看见麒麟的名字,再一次挂断。
“好,我答应,走,咱回去,好吗?”杜江干脆单膝跪地,双手扶稳嘉义胳膊,嘴巴凑近嘉义耳边,好让他听清楚。
保安急冲冲地穿过人群赶过来。
“别围在一起,闪开闪开!”保安拿着喇叭喊。
杜江把嘉义两只胳膊搭在自己后背,双手叉住腋窝,把没了力气的嘉义架到自己肩上。
嘉义半闭着眼睛伏在他胸间,似乎睡过去了又好像没睡,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对不起……不好意思……”
杜江换了个姿势,架着他穿过人群让出的道往外走,伴着夜风向35号楼那片灯走去。
掌声和叫喊声随即在身后响起,“搞基注意安全!哈哈哈哈!”身后传来低俗的起哄声。
路上,杜江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两个老爸的来电,两个麒麟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