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载》恩野

3、花露水 太尬！高冷

　　醒来，杜江觉得自己像被抽了一顿。
　　脸上，胳膊上，腿上，四五个包，又红又肿。
　　他郁闷地坐在床上挠腿，抓出几道红印子，还是痒。
　　抬头看其他三人床上挂的蚊帐，他居然忘了买蚊帐这事，所以自己就成了蚊子的一顿美味。
　　“咬的这么惨？”对面的嘉义掀开蚊帐，看过来。
　　“嗯，忘了买蚊帐了。”
　　“快去买一个挂上吧，有花露水吗？”
　　“没有。”
　　“先用我的。”嘉义跳下床，去桌上把他的六神花露水拿过来，“别挠了，越挠越痒。”
　　“嗯。”
　　杜江接过来花露水，刚拧开盖子，有财的声音从对面上铺砸过来——
　　“哇——你的腿好特别。”
　　杜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有财，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哦，蚊子咬了好多包。”
　　“不是这个。”
　　杜江又看了看腿，一脸懵逼，抬头看有财，除了那些包，他没觉得哪里特别，“怎么了？”
　　“咋了？”嘉义也凑过去，“他腿哪里特别了？”
　　“你看，”有财指着杜江的方向，“他腿上一根毛没有，还这么白，好性感啊。啊！我不行了，我不能看，不能看，会流鼻血。”
　　杜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拿这事开玩笑。
　　一千匹草泥马从少年心里穿堂而过，脑子嗡嗡响，脸臊得通红。
　　他扫了嘉义和有财一眼，确实，他们腿上都有毛，有财腿上黑溜溜的腿毛从那头卷到这头，胸前还有一堆，好像自己干净得不正常。
　　这很奇怪吗？以前没人提过这事，他自己也没在意。
　　很想怼回去，但想不到合适的词。
　　“去你的。”憋了半天，杜江红着脸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似乎也没人觉得他生气。
　　嘉义还真低头又瞅了瞅杜江的腿，被有财这么一说，再看，这盘着的两条腿，还真挺好看。
　　“你行了啊，”文俊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你开玩笑有点分寸，哪天阿江揍你一顿你就爽了。”
　　“哎呀，赞美都不行嘛，”有财嬉皮笑脸的，“江哥才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呢，对吧？”
　　杜江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跳下床掐着腰站自己床前，盘算还缺什么：蚊帐、花露水、饭盒、洗衣液、衣架、塑料垫，对了，还得去买把抽屉锁。
　　“下午我陪你去买蚊帐吧？”嘉义说，“想想还缺什么，一起买回来。”
　　“谢谢，不用。”杜江的回答礼貌而简洁。
　　“北门过了教工宿舍，出去就是黄仙姑庄，有食街、市场和一个大牌坊，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我昨天去了，挺好找。”
　　“好，多谢。”

　　杜江一个人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好，拎着两个大兜子往回走，在牌坊口撞见嘉义和有财。
　　两人主动跟杜江打招呼，杜江点了下头，拐了个弯回去了。
　　“这人挺奇怪，”嘉义跟有财说，“我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买蚊帐。”
　　“哎呀，北方人都这样的，”第一次和北方人打交道的有财变身地域专家，说：“北方人我很懂的，他们爱面子，喜欢装逼，何况他还是官二代。”
　　“哇，财哥你懂的真多。”
　　“那当然了，跟北方人打交道，不懂的问我就对了。”有财继续吹，有时候他可能真把自己当陈浩南了。
　　“但我觉得他跟咱差不多，就是不爱说话，大城市来的同学都这样吧？你也别老拿他开玩笑了，我觉得他不爱开玩笑。”
　　“是吗？”有财笑了一声，“刚好帮他治治这毛病，哈哈哈。”
　　陈嘉义没继续接话，有财这迷之自信，挺让人无语的。
　　回到宿舍，杜江拎着蚊帐站在床边发愁。
　　忙活了半个小时，装了拆，拆了装，穿杆子，绑绳子……
　　一通研究下来，蚊帐没挂好，浑身湿透了。

　　两人拎着零食水果回来，看见杜江一只手握着杆子，另一只手正对着空气聚精会神地比划，有财和嘉义都乐了。
　　“不会挂？”有财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吓得杜江手一抖。
　　“在……研究。”不会挂蚊帐这事确实够打脸的。
　　“研究啥，”有财从他手里把挂杆抽走，“这有什么好研究的。”
　　他喊了一声让嘉义帮把手，两个人不到三分钟就把蚊帐给装好了。
　　有财拍拍手，“好啦，很简单吧？”
　　“哦，确实。”杜江没想到这么简单。
　　“好啦，今晚应该不会那么惨了。”嘉义说。
　　“谢谢，麻烦你们了。”
　　“真没用。”有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一句，趿着拖鞋走了。
　　杜江站在新挂好的蚊帐面前，心里想的是，才来第三天，就开始给舍友添麻烦了。

　　好在抽屉锁比较简单。
　　他这把小锁锁上的，远比他想锁的东西要多。
　　文俊、有财、嘉义的抽屉都没上锁，东西乱七八糟摊得满桌都是，钱包、手机就随便丢到桌子上、床上。
　　别的宿舍情况也差不多，大家都大大咧咧，谁也没想要防着未来四年朝夕相处的同学。
　　其实，大学里男生也就那么点东西，确实也没啥好锁的。
　　所以，有财看见那把锁，浑身的不爽写在脸上。
　　他跟文俊抱怨过，说阿江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妈的防谁呢。
　　文俊觉得一个人一个习惯，锁个抽屉而已，说明不了啥。
　　自从加了那把锁，有财好几天都是一张冬瓜脸对着杜江，不拿正眼看他。

　　十八九岁的年纪，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不可言说的暗伤，那把冰冷的锁，锁住的未必是什么宝贝，不过是一个灵魂抵御外界窥视的防线罢了。

　　八月底的南城，太阳烈得很，领完军训服，大家心里有数，苦日子快来了。
　　杜江想到南城这个温度，和白天那个大太阳，心里就打怵。
　　军训第一天，辅导员和教官对新生们还算体谅，找了有树荫的地方站军姿。
　　藿香正气水备足，即使是这样，还是晕倒了好几个。
　　嘉义在的金融班女生多，教官没那么狠，有财、杜江他们自动化班清一色的男大，教官一点儿不客气，嗓门大、脾气臭。
　　军训开始后，杜江很快有了新的习惯——勤洗澡。
　　一天下来，至少要洗三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睡前一次。
　　有时早晨被热醒了，时间来得及，也去洗。
　　难怪南城人把洗澡说成冲凉，确实冲冲会凉一小会儿。
　　公共浴室在每层楼走廊两头，有十个喷头，中间有隔断。
　　二十四小时冷水管够，虽然水是凉的，但是中午和傍晚，从管子里流出来的水也是温热的。
　　有时候，中午洗完澡，走回二十几米外的418房间，背上又冒出来一层汗。

　　“腿哥，冲凉房人多吗？”有财问。
　　腿哥是有财给杜江起了个外号，当然，没经过本人同意。
　　杜江觉得这个外号真够恶心的，一脸严肃地说你别再拿我的腿开玩笑了，有财嘻嘻哈哈说OKOK以后注意。
　　那之后，在418，有财确实没有再叫杜江腿哥，说明杜江的警告还是有效的。
　　但他很快发现，别的宿舍的人开始喊他腿哥，而且一天比一天多。
　　陈有财这个王八蛋。
　　但杜江没证据，好像也没法发火，再就是，有财不光给他一个起外号，给班里同学起了七八个外号了，什么大鸟哥、平哥、大壮、四眼仔、小咪咪之类的。
　　看别的同学也没真跟他急，算了，可能南方人就这样，又都是同学，他爱怎么叫就随他去吧。

　　晚上，手机嘟嘟响，掏出来一看，麒麟发来的短信，是一串010开头的电话号码。
　　杜江走到走廊，排了几分钟，等到公共电话空出来，插卡拨号，听筒里嘟了两声，一个带着浓重京味鼻音的声音，懒洋洋地问您找谁。
　　“你好，有没有个叫胡麒麟的同学？”
　　“等着——”那边扯着嗓子喊，“319胡麒麟，你电话！”
　　然后是噔噔噔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近，杜江在电话里听到清清楚楚。
　　那边接过电话。
　　“您好，我胡麒麟，您哪位啊？”
　　“操，这才去了几天，就开始京腔了，一口一个您的。”杜江模仿着京腔调侃。
　　“是你啊，电话打得还挺快。”那边笑了，“我刚才猜可能就是你。”
　　两人聊了五六分钟，嘉义从走廊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杜江说了一句。
　　“嗯，其实……我也挺想你的，你最近……”
　　嘉义步子没停，但心里想的是，哦？这是跟女朋友打电话呢。
　　回宿舍把杜江有女朋友的最新消息分享给有财和文俊。
　　“正常，”文俊说，“我和我女朋友也异地，不过好在不远，她在深圳念书，每周都能回来。”
　　“真羡慕你们本地人。”
　　“有啥好羡慕的，我家明珠区，学校浦和区，隔挺远呢，回趟家很辛苦的。”
　　杜江打完电话回来，有财马上把文俊刚才毫无下限的凡尔赛向复述了一遍。
　　“这么辛苦呀，那周末别回去就是了，”杜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挺简单的。”
　　“对啊！”有财立刻接上，“你就别回去了，周末在宿舍呆着呗。”
　　“好好好，”文俊举起手投降，“当我没说过哈，我错了。”
　　“江哥，”有财凑过去杜江那边，“你跟女朋友隔得挺远吧？”
　　“女朋友？”杜江被他这么一问，皱了下眉，“我哪来的女朋友？”
　　“啊？那你刚才不是跟女朋友煲电话粥啊？”
　　“是我中学同学啊，怎么，你还听我电话？”杜江皱起了眉。
　　“不是我！”有财一指旁边的嘉义，“他听的。”
　　“我，我刚才路过，”嘉义一脸的尴尬，“以为是和女朋友打电话。”
　　“不是，没女朋友。”杜江打断了。
　　“哦，那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听到的。”
　　杜江没接话，打开电脑刷校园论坛新生区，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鼠标点得有点用力，屏幕上的帖子翻得很快。
　　“切。”有财在旁边一边抠着脚一边说，“没有就没有呗，装什么高冷。”

　　嘉义尴尬地笑了笑，爬上床继续看小说。
　　杜江转身路过嘉义的床头，停了一下，嘉义刚躺好，打开台灯，侧头的时候正看到杜江站在身边，看了他一眼……
　　两人脸对着脸那一瞬间，嘉义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被杜江的双眼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