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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日志 PACS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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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CS日志的调取用了九天。
卫健委的协调函发出之后,城东三甲医院信息科回复说日志系统需要厂商工程师配合导出,三天后工程师到场,又用了两天完成日志包的加密和上传。老周在第十天的上午把日志分析报告拿到了复核小组办公室。
报告不长,三页纸。老周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桑栀桌上,然后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日志包导出了。主要看的是PACS系统的访问日志和数据库日志。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保留期是30天。日志里记录了在这30天内的所有数据访问操作。”
桑栀翻开报告。第一页是日志概览:复查CT扫描日期为2024年×月×日,原始投影数据存储于PACS本地缓存,保留期30天。30天内,该数据包共被访问三次。
她翻到第二页。三次访问的详细记录排列成表格。
第一次,扫描当天,操作类型为“自动归档”,操作人账号为“SYSTEM”,备注栏写着“扫描完成后自动归档至本地缓存”。
第二次,扫描后第12天,操作类型为“查询”,操作人账号为“RAD_0147”,备注栏写着“调阅影像”。老周在表格下面加了一行注:账号RAD_0147对应放射科阅片医师李某。该医师在复查CT扫描后第12天调阅了DICOM影像,调阅范围不包含原始投影数据包。
第三次,扫描后第29天,操作类型为“导出”,操作人账号为“ADMIN_003”,备注栏写着“数据导出申请-外部调取”。老周在表格下面又加了一行注:账号ADMIN_003对应医院信息科管理员。该管理员在扫描后第29天执行了数据导出操作,导出对象为原始投影数据包,导出目的栏标注为“外部单位调取”。
桑栀的手指停在第三行上。扫描后第29天。原始投影数据的保留期是30天。在第29天,距离自动覆盖还有一天的时候,有人导出了原始投影数据包。
“闻述。”
闻述从桌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桑栀把第三行指给她看。
“第29天。有人导出了原始数据。”桑栀说,“导出对象是原始投影数据包,不是DICOM影像。导出目的写的是‘外部单位调取’。”
闻述看着那行记录。“谁申请的?”
桑栀翻到第三页。老周在日志分析报告的最后附了一份调取申请单的截图。申请单的申请人是某律师事务所,申请事由是“代理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需调取伤者复查CT原始影像资料”。申请日期是扫描后第25天。审批人是医院信息科主任,审批意见栏写着“同意调取”。
“律师事务所。”桑栀说,“方某的代理律师。”
闻述拿起报告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调取申请单”的截图上停了一下。“方某的代理律师在第25天申请调取原始数据。第29天,医院信息科管理员执行了导出操作。导出的对象是原始投影数据包。”
“对。原始数据包被导出了。导出的对象是‘外部单位’。”桑栀说,“但伤者自行委托鉴定的时候,只提交了复查CT的DICOM影像。原始数据包被导出之后去了哪里,日志里没有记录。”
老周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日志只记录到医院信息科导出操作为止。导出之后的去向,需要调查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和鉴定机构的收件记录。”
桑栀把报告合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深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在想那三个时间点。扫描当天自动归档,第12天阅片医师调阅DICOM影像,第25天律师申请调取原始数据,第29天信息科导出原始数据包。第30天,系统自动覆盖。
有人在第29天导出了原始数据包。第30天,缓存里的原始数据被覆盖了。原始数据包在覆盖前被导出,导出的对象是“外部单位”。如果那个外部单位是鉴定机构,鉴定机构在出具鉴定意见的时候,手上有原始数据包。但鉴定意见书的附件清单里,只有复查CT报告和DICOM影像,没有原始数据包。
“老周,”桑栀说,“日志里有没有记录导出操作的后续——比如导出文件的传输方式、接收方信息?”
老周翻了一下报告。“日志里没有。导出操作只记录了执行时间和操作人。导出之后的传输和接收,不在PACS系统的日志范围内。”
“需要调取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
“对。这个需要走调查核实程序。检察机关可以向律师事务所调取相关材料。”老周说。
闻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我明天联系佟检,申请调查核实。调取方某代理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和邮件往来,确认原始投影数据包是否被发送给鉴定机构。”
“好。”
老周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桑栀和闻述。桑栀把日志分析报告放进文件夹,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的材料已经快塞不下了,从2004年的鉴定报告复印件到今天的PACS日志分析报告。她把文件夹塞进最上面一格,柜门关上。
她坐回桌前,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水。今天她用旧杯子,闻述用新杯子。旧杯子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嘴唇碰到裂纹,粗糙的,光滑的,混合在一起。
“闻述。”
“嗯。”
“第29天导出原始数据,第30天自动覆盖。差一天。”
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如果导出操作晚一天,原始数据就被覆盖了。导出操作刚好卡在第29天。”
“对。第29天导出,第30天覆盖。导出的人知道保留期是30天。”桑栀说,“他知道在第29天还能拿到数据,在第31天就拿不到了。”
闻述把新杯子放下。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的方向。“导出申请是第25天提交的,审批用了四天。第29天导出。审批流程走了四天,可能是正常的行政流程,也可能是有人在等审批通过。”
“律师事务所在第25天申请调取原始数据。如果审批快一点,第26天就能导出。但他们等了四天。”桑栀说,“为什么是四天?”
闻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桑栀,台灯的光照着她们之间的桌面,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
“明天先调律师收件记录。”闻述说,“看原始数据包导出之后去了哪里。”
桑栀点了点头。她把旧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阮红军的号码。上一次联系是几天前,闻述转述了贺明远第二封信的消息。她想了想,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阮红军,我是桑栀。”
“桑法医。”背景音里有风声,像是在室外。
“贺明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阮红军沉默了几秒。“他昨天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把门开了。”
桑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
“门开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开了一条缝。”阮红军说,“我妈站在门里面,没有出来。贺明远站在门外面,也没有进去。两个人隔着门缝站着。我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走吧’。”阮红军停了一下,“贺明远说‘好’。然后他把第三封信塞进门缝里,走了。”
桑栀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的旧杯子上,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线。
“我妈把门关上之后,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三封信都捡起来了。”阮红军说,“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她没有拆,但捡起来了。”
“她把信放在哪里?”
“放在我姐的照片旁边。”阮红军说,“和判决书、鉴定报告复印件放在一起。”
桑栀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闻述。闻述坐在对面,新杯子放在手边,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的方向。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桌面,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
“门开了一条缝。”桑栀说。
闻述看着她。她没有问“然后呢”,也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把新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SWEET那行字母贴着她的嘴唇。
“阮红军说,陈桂兰把三封信都捡起来了。放在阮红梅的照片旁边。”桑栀说。
闻述把杯子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贺明远下次去的时候,门可能会开得更大。”
“或者关上。”
“都有可能。”闻述说,“但信捡起来了。这是第一步。”
桑栀把旧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壁,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线。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线,粗糙的,光滑的,混合在一起。
“闻述。”
“嗯。”
“贺明远下次去河桥镇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闻述看着她。桑栀的侧脸对着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
“好。”闻述说。
桑栀把旧杯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路灯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春天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冬天的枯枝完全盖住了。
“闻述。”
“嗯。”
“你今天用新杯子,SWEET朝着你。我用旧杯子,裂纹朝着我。”
闻述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并排着。
“明天还是这样。”闻述说。
“明天还是这样。”
桑栀转过身,回到桌前收拾东西。她把旧杯子放进包里,关掉电脑。闻述也站起来,把新杯子放进包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桑栀停下来。“明天先调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然后写再审检察建议的草稿。”
“再审检察建议?”闻述看着她。
“PACS日志显示原始数据包在保留期最后一天被导出,导出的对象是外部单位。如果那个外部单位是鉴定机构,鉴定机构在出具鉴定意见的时候手上有原始数据,但没有用。如果外部单位不是鉴定机构,原始数据去了哪里,需要查。”桑栀说,“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鉴定意见的依据不完整。再审检察建议的依据够了。”
闻述想了想。“佟检之前说,如果日志显示有人为调取,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变了。”桑栀说,“从民事监督案件变成了可能涉及虚假诉讼的案件。”
她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地上的枯叶已经被清洁工扫走了,水泥地面干干净净。
桑栀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裂纹贴着嘴唇,粗糙的,光滑的。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五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闻述。”
“嗯。”
“贺明远的第一封信写了‘对不起’。第二封没写。第三封也没写。但陈桂兰把三封都捡起来了。”
“嗯。”
“她可能不会开门。但信在她手里了。”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桑栀刷卡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闸机上方碰了一下。
桑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闻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桑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PACS日志。第29天导出,第30天覆盖。差一天。她在想陈桂兰把三封信捡起来放在阮红梅的照片旁边。她在想再审检察建议的草稿。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裂纹贴着嘴唇,粗糙的,光滑的。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旧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成交”。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先调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再审检察建议的草稿我来写。”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草稿写好了先给我看。还有,你今天用旧杯子的时候,裂纹朝着你。”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旧杯子。裂纹朝着沙发的方向,朝着她。她在想闻述用新杯子的时候,SWEET朝着她。两个人各自看到对方看到的那一面。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闻述回复了一个字:“嗯。”
桑栀锁屏,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旧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她在想PACS日志的第三行记录。第29天,ADMIN_003,导出,外部单位调取。她在想那个外部单位是谁。她在想陈桂兰把三封信捡起来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在想,明天要调律师事务所的收件记录,要写再审检察建议的草稿,要和闻述一起去河桥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用旧杯子的时候,裂纹朝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