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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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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说明是桑栀在第三天下午写完的。
写法比审查意见书简单,但措辞需要更精确。审查意见书的核心结论是“急诊CT原始数据重建显示第7、8、9肋及右4肋无骨折,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因存储策略自动覆盖无法获取,现有DICOM影像显示上述肋骨骨折但无法通过重建验证其真实性”。补充说明需要在这个结论的基础上,加一段技术性分析,说明原始数据灭失对鉴定意见效力的影响。
桑栀在补充说明的第一段写了原始数据的存储策略。急诊CT那台2019年的16排设备,原始投影数据包大小为2.3GB,保存在离线归档系统中。复查CT那台2023年的64排设备,原始投影数据在扫描完成后30日内自动覆盖,仅保留重建后DICOM影像,大小278MB。两台设备的存储策略不一致,导致同一个案件中两份关键数据一份存留、一份灭失。
第二段写了法律依据。依据《人民检察院民事诉讼监督规则》第六十五条,人民检察院因履行法律监督职责提出检察建议或者抗诉的需要,可以向当事人或者案外人调查核实有关情况。本案中,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因医院存储策略自动覆盖无法调取,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的情形。鉴定意见所依据的复查CT影像,其原始投影数据已灭失,无法通过重建验证骨折的真实性。鉴定机构在出具鉴定意见时,未审查急诊CT报告与复查CT报告之间的数据差异,未要求伤者补充提交急诊CT材料,鉴定程序存在瑕疵。
第三段写了建议。建议向法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同时建议对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灭失的原因进行调查核实——是医院存储策略的客观限制,还是有人为因素介入。建议调取医院的PACS系统日志,核查复查CT扫描完成后30日内的数据调取记录。
桑栀写完最后一行字,点了保存。她把文档发给闻述。闻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第二段末尾加了一行:“鉴定意见所依据的复查CT影像,其数据来源为伤者自行提交,鉴定机构未主动调取急诊CT报告进行比对。该程序瑕疵是否影响鉴定意见的证据效力,需结合全案证据综合判断。”
桑栀看了闻述加的那行字。措辞比她原来写的更克制,没有直接说“鉴定程序违法”,而是说“程序瑕疵”和“需结合全案证据综合判断”。这是检察官的法律语言,比她的技术语言更精确。
“你改的这行,”桑栀说,“比我的更准确。”
闻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她。“你写的是技术判断。我加的是法律判断。审查意见书里两种判断都要有。”
桑栀点了点头,在文档末尾的“审查人”栏签了字。闻述在“审核人”栏签了字,然后把文档转发给老周。老周回复说下午可以出正式版本。
下午两点,老周带着打印好的补充说明来了。两页纸,格式规范,每页有页码。桑栀签了字,老周签了字。闻述拿着补充说明去了佟检察长办公室。
佟检察长看完之后签了字,在批准栏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同意提交。请技术部门同步核查医院PACS系统日志,确认复查CT原始数据灭失的具体原因。如存在人为删除或篡改,需及时固定证据。”
闻述把批注读了一遍。“PACS系统日志。”
“对。”佟检察长靠在椅背上,“复查CT的原始数据在30天后被自动覆盖,这是医院存储策略的客观限制。但如果有人在30天内调取过原始数据,或者对数据进行了修改,PACS系统会有记录。调取日志的目的是确认——原始数据是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然覆盖的,还是在被调取之后才覆盖的。”
“我明白。”
“如果日志显示有人在30天内调取过原始数据,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变了。”佟检察长说,“从民事监督案件变成刑事案件。”
闻述拿着补充说明走出了佟检察长办公室。回到复核小组的时候,桑栀正在打电话。她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低。闻述把补充说明放在她桌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桑栀挂了电话,走到桌前坐下。她把补充说明翻了一遍,看到佟检察长的批注,目光在“如存在人为删除或篡改,需及时固定证据”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PACS日志。”她说。
“对。佟检让技术部门同步核查。”
桑栀把补充说明放进文件夹,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的材料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从2004年的鉴定报告复印件到今天的补充说明。她把文件夹塞进最上面一格,柜门关上。
“阮红军刚才打电话了。”她坐回桌前。
闻述抬起头看着她。
“贺明远今天又去了河桥镇。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陈桂兰把窗帘拉开了,但没有开门。贺明远走的时候,在门缝里塞了第二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阮红军说信封上没有字。”
闻述把新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的方向。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第二封信。”她说,“第一封写了‘对不起’。第二封什么都没写。”
“可能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桑栀说,“或者想写的太多,写不出来。”
闻述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旧杯子——今天她用旧杯子,桑栀用新杯子。旧杯子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她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裂纹,粗糙的,光滑的,混合在一起。
“明天PACS日志那边,我去技术部门跟进。”闻述说。
“好。”
桑栀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是闻述的,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她第一次用这个杯子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杯沿是光滑的,没有裂纹。她当时觉得不习惯。现在用了几天,已经习惯了那种光滑。
“闻述。”
“嗯。”
“你用旧杯子的时候,裂纹在左边还是右边?”
闻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杯子。“左边。我转了一下杯口的方向。”
桑栀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杯子。SWEET那行字母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新杯子的字母朝着我。”
“对。你昨天说朝着你。我转的。”
桑栀把杯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深绿色的叶片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树下的水泥地面上落了一些枯叶,是春天换叶时掉下来的。
“闻述。”
“嗯。”
“如果PACS日志显示有人在30天内调取了复查CT的原始数据——”
“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伤残鉴定复核了。”闻述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原始数据的调取记录,加上复查CT上的骨折来源不明,两个问题合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是一个有预谋的造假链条。”
桑栀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路灯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这个案子的伤者,叫什么名字?”她问。
闻述从桌上拿起卷宗翻了一下。“左膝韧带损伤,肋骨骨折。伤者姓方,方某。保险公司申请监督的时候提供了伤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方某。”桑栀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她打开电脑,翻到卷宗里伤者的基本信息页。方某,男,四十二岁,某物流公司货车司机。事故时间2024年×月×日,事故地点某高速公路匝道。伤者自行委托某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伤残等级评定,鉴定意见为十级伤残。
她又翻到保险公司提交的监督申请书。申请书上写着,保险公司在理赔过程中发现伤者的伤残鉴定意见与急诊病历记载的损伤程度不符,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法院未予准许。
“闻述。”
“嗯。”
“保险公司说‘鉴定意见与急诊病历不符’。但法院不予重新鉴定的理由是‘无端揣测’。”桑栀说,“保险公司当时提交了什么材料?”
闻述翻了一下卷宗里的法院裁定书附件。“保险公司提交了急诊病历复印件和复查CT报告复印件。法院审查后认为,急诊病历与复查CT报告之间的差异可以用‘骨折延迟显现’来解释,不构成重新鉴定的法定情形。”
“骨折延迟显现。”
“对。法院采信了这个解释。”
桑栀把裁定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发日期是2024年×月×日。距离复查CT扫描完成大约两个月。那个时候,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还没有被覆盖。如果有人在那两个月内调取了原始数据,就能验证骨折是否真实存在。
“方某在2024年×月做的复查CT。法院裁定是两个月后。”桑栀说,“如果有人在两个月内调取了原始数据,PACS日志里会有记录。”
“三十天内。原始数据保留30天。法院裁定是两个月后,已经超过30天。”闻述说。
桑栀把裁定书合上。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SWEET那行字母贴着她的嘴唇。
“那就算了。”她说,“日志查不到了。”
闻述看着她。桑栀的侧脸对着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沿着SWEET那行字母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划着。
“但原始数据在30天内被覆盖这件事本身,是可以查的。”闻述说,“医院的存储策略是自动覆盖。如果有人在覆盖之前调取了数据,覆盖之后才被查询到,PACS日志会记录调取的时间。调取时间如果在30天内,就是人为调取。如果调取时间在30天外,就是系统自动覆盖。”
“所以要看日志。”
“对。”
桑栀把杯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把卷宗放进去。柜门关上,她转身看着闻述。
“明天技术部门出日志结果之后,你告诉我。”
“好。”
桑栀回到桌前收拾东西。她把新杯子放进包里,关掉电脑。闻述也站起来收拾,把旧杯子放进包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桑栀停下来。“你今天用旧杯子,裂纹在左边。明天用新杯子,SWEET朝着我。”
闻述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要说一遍。”
“怕你忘。”
“不会忘。”
桑栀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地面。
桑栀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SWEET那行字母在路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闻述。”
“嗯。”
“贺明远第二封信塞进去之后,陈桂兰有没有把信捡起来?”
“阮红军没说。”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桑栀刷卡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闸机上方碰了一下。
桑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闻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桑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PACS日志。在想30天的自动覆盖。在想方某的复查CT。在想贺明远的第二封信。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SWEET那行字母在便利店的灯箱光里看得很清楚。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成交”。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旧杯子,明天用的时候,裂纹朝着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新杯子的SWEET朝着你。旧杯子的裂纹朝着我。这样我们都看到对方看到的那一面。”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新杯子。SWEET那行字母朝着沙发的方向,朝着她。她在想闻述用旧杯子的时候,裂纹朝着她,嘴唇碰到裂纹,粗糙的,光滑的。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闻述回复了一个字:“嗯。”
桑栀锁屏,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新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她在想PACS日志的结果,在想方某的复查CT原始数据到底是自然覆盖还是被人调取过。她在想贺明远的第二封信。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在想,明天技术部门出日志结果之后,闻述会告诉她。如果日志显示调取时间在30天内,这个案子就会变成另一个故事。如果日志显示调取时间在30天外,复查CT的骨折来源就永远无法验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要等日志结果。等的时候,可以用旧杯子喝水。裂纹朝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