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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归档 卫健委的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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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健委的协调函是第五天发出的。
佟检察长把电话打到医政处之后,流程走得比预想快。省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在电话里回复说,协调函当天可以盖章发出,同时附一份检察机关技术部门的审查意见书副本作为调取依据。调取范围明确指定为“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包(raw data)”,而非DICOM影像包。函件通过机要通道发往城东三甲医院。
桑栀收到老周转发过来的协调函副本时,正在整理新案的卷宗。她把函件打印出来,逐行核对了一遍。调取依据栏写着审查意见书的文号,调取内容栏写着“CT原始投影数据包(含完整扫描参数及重建参数)”,协调单位栏盖着省卫健委医政处的印章。她把函件放进文件夹,拿着去了闻述的桌前。
闻述正在打电话,手里拿着旧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握着。看到桑栀过来,她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了句“那就这样”,挂了。
“协调函发了。”桑栀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闻述翻开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调取内容”那一栏停了一下。“明确写了‘原始投影数据包’。”
“对。不能再用DICOM影像包来替代了。”
闻述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医院的回复周期一般是三到五个工作日。如果数据包确实存在,他们需要从归档系统中导出、加密、上传到共享平台。如果不存在,他们需要出具书面说明。”
“你觉得会是什么?”
闻述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水。凉水,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急诊CT的原始数据在。复查CT的原始数据,医院说‘已按标准协议归档’。如果归档了,就应该有。如果没有,他们需要解释为什么。”
桑栀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她拿起新杯子——今天用的是闻述放在她桌上的旧杯子,裂纹朝着左边,嘴唇碰到的时候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新杯子在闻述的桌角,SWEET那行字母朝着闻述的方向。
她打开电脑,把新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鉴定意见书的附件清单,复查CT报告在列,急诊CT报告不在。伤者自行委托鉴定时提交的材料,只有复查CT。如果急诊CT报告被故意排除了,那鉴定机构依据复查CT出具七根骨折的鉴定意见,在程序上就没有问题——因为提交什么材料是伤者的权利。但鉴定机构有没有义务主动调取急诊CT?按照《司法鉴定程序通则》,鉴定机构应当对鉴定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审查。如果伤者提交的材料存在明显缺漏,鉴定机构应当要求补充。急诊CT和复查CT的骨折根数差异,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缺漏。
她把这行想法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把卷宗放进去。柜门关上,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裂纹贴着嘴唇。
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桑栀的嘴唇离开杯沿的时候,闻述的目光在旧杯子上停了一下。
“你用那个杯子,习惯吗?”
“习惯。”桑栀说。
“裂纹在左边。”
“嗯。你上次说的。”
闻述没有接话。她把目光移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桑栀回到桌前坐下。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阮红军的号码。上一次联系是贺明远从河桥镇回来之后,闻述转述了“信还在门缝里”的消息。她想了想,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阮红军,我是桑栀。”
“桑法医。”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贺明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昨天又来了。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敲门,就是站着。然后走了。”
“信还在吗?”
“在。我妈没有捡。但今天早上,我看见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阮红军说,“她没开门,但窗帘开了。”
桑栀的手指在旧杯子的杯壁上停了一下。裂纹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粗糙的,光滑的,混合在一起。
“贺明远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你跟他说一声吧。”桑栀说,“让他知道窗帘开了。”
阮红军没有马上回答。桑栀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慢。然后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着她。
“窗帘开了?”
“开了。但门没开。”
闻述把旧杯子放在桌上。杯沿的裂纹在台灯的光里朝着桑栀的方向。“贺明远会再去。”
“嗯。”
“陈桂兰开门是迟早的事。问题是贺明远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桑栀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水。凉水滑过喉咙,裂纹贴着嘴唇。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他能等。”她说,“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医院的回复在第七天到了。
老周把数据包下载下来之后,直接拿到了复核小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硬盘,放在桑栀的桌上。
“城东三甲医院信息科的回复。”老周推了推眼镜,“他们提供了复查CT的数据包。大小是278MB。”
桑栀把硬盘接上电脑,打开文件目录。顶层文件夹标注为“复查CT-2024年×月×日”,下一级是“DICOM”,再下一级是“SERIES”。和上次的数据包结构完全一样。
“还是DICOM影像包。”桑栀说。
老周点了点头。“医院在回复函里写的是‘复查CT影像数据包’。不是‘原始投影数据包’。”
桑栀打开数据包里的参数文件。扫描参数页上,管电压120kV,管电流220mAs,扫描层厚0.625mm,重建层厚1mm,重建算法Bone。和之前看到的一致。但在参数页的最底部,有一行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备注:“原始投影数据因存储容量限制,于扫描完成后30日内自动覆盖。现仅保留重建后DICOM影像。”
自动覆盖。30日。
桑栀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急诊CT的原始投影数据是2.3GB,复查CT的DICOM影像包是278MB。如果原始投影数据在扫描完成后30天内被自动覆盖了,那它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东西,调取不到。
“复查CT的原始数据,在扫描后30天被覆盖了。”桑栀说,“2024年的检查,现在是2025年。原始数据已经不存在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参数页。“医院的归档流程是合规的。按照他们的存储策略,原始投影数据保留30天,DICOM影像长期归档。如果调取发生在30天内,原始数据可以获取。超过30天,只有DICOM影像。”
“但急诊CT的原始数据还在。”
“急诊那台设备是2019年的16排CT,存储策略可能不一样。或者那台设备的原始数据被转移到了离线归档系统,没有被自动覆盖。”老周说,“不同医院、不同设备的存储策略不同。”
桑栀靠在椅背上。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备注。30日。2024年的检查,现在是2025年。中间隔了至少几个月。原始数据在检查后的第30天被覆盖了。复查CT上的七根骨折,无法用Bone算法重建验证。
她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水。凉水,裂纹贴着嘴唇。她放下杯子的时候,闻述从自己的桌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原始数据不存在了。”闻述说。
“不存在了。”
“那审查意见的结论——”
“只能写到现有数据能够证明的范围。”桑栀说,“急诊CT原始数据重建显示第7、8、9肋及右4肋无骨折。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因存储策略自动覆盖,无法获取,现有DICOM影像显示上述肋骨骨折,但无法通过重建验证其真实性。”
闻述看着屏幕上的参数页。她的目光在“自动覆盖”那行字上停了几秒。“这个案子,技术上能做的事情到头了。”
“对。”桑栀说,“剩下的交给程序。”
她把硬盘从电脑上退出来,放回老周带来的物证保管袋里。老周签了字,桑栀也签了字。她把袋子放进文件柜,锁好。
老周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桑栀和闻述。窗外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下那排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开了,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
桑栀回到桌前坐下。她拿起旧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壁,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线。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线,粗糙的,光滑的,混合在一起。
“闻述。”
“嗯。”
“复查CT的原始数据被覆盖了。30天。伤者做完检查之后,如果有人在30天内调取了原始数据,就能看到真相。但没有人调取。”
闻述坐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握着新杯子。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的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桑栀。
“你是在想,如果有人早一点发现这个案子——”
“不是。”桑栀说,“我是在想,30天这个数字。急诊CT的原始数据还在,因为它没有被覆盖。复查CT的原始数据不在,因为它被覆盖了。两个数据包,一个在,一个不在。运气。”
闻述把新杯子放在桌上,和旧杯子的位置并排。两个杯子在台灯的光里投出两道影子,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
“贺明远等了二十年。陈桂兰的窗帘开了。复查CT的原始数据在30天后被覆盖了。”闻述说,“有些东西等到了,有些东西等不到。”
桑栀把旧杯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路灯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明天写审查意见的补充说明。”她说,“把30天覆盖的情况写进去。然后提交佟检。”
“好。”
桑栀转过身,看着闻述。闻述还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新杯子放在她的手边,SWEET那行字母朝着她的方向。旧杯子在桑栀的桌上,裂纹朝着左边。
“你明天用哪个杯子?”桑栀问。
闻述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新杯子。“这个。”
“那我用旧的。”
“你昨天用的就是旧的。”
“今天也用旧的。”桑栀说。
闻述把新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SWEET那行字母贴着杯壁,在她的手指间转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桑栀已经走回桌前坐下了。
“桑栀。”
“嗯。”
“贺明远去河桥镇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他能等,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今天你说复查CT的原始数据等不到。”
桑栀抬起头看着她。
“有些东西等得到,有些东西等不到。”闻述说,“但等不到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过。”
桑栀看着闻述。台灯的光照着她们之间的桌面,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旧杯子的裂纹朝着左边,新杯子的SWEET朝着右边。
“走吧。”桑栀说,“今天没什么能做的了。”
她把旧杯子放进包里,站起来收拾东西。闻述把新杯子放进自己的包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桑栀停下来。“你明天用新杯子的时候,SWEET那行字朝着我。”
闻述看了她一眼。“你昨天说朝着我。”
“今天改主意了。”
闻述没有接话。她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梧桐树上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桑栀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裂纹贴着嘴唇,粗糙的,光滑的。
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闻述。”
“嗯。”
“贺明远下次去河桥镇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闻述转过头看着她。
“不用做什么。”桑栀说,“就在车里等着。如果窗帘开了,我们就回来。”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桑栀刷卡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闸机上方碰了一下。
桑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闻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桑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30天后被自动覆盖了。她在想贺明远站在阮红梅家门口,窗帘开了一条缝。她在想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朝着左,一个朝着右。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裂纹贴着嘴唇,粗糙的,光滑的。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旧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你明天用新杯子的时候,SWEET朝着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那旧杯子的裂纹呢。”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旧杯子。裂纹在客厅的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线,从杯沿延伸到杯壁。她打了一行字:“裂纹朝着你。”
闻述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到:“成交。”
桑栀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旧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裂纹朝着沙发的方向,朝着她。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在想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在30天后被覆盖了。她在想贺明远站在门口,窗帘开了一条缝。她在想旧杯子的裂纹明天会朝着闻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要写审查意见的补充说明,要把30天覆盖的情况写进去,要提交佟检。写完给闻述看。闻述签完字再交。
她闭上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细,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