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值异常》我是废物小宝贝

37、第三十七章 审查意见 审查意见书

　　审查意见书是桑栀在第二天下午写完的。

　　前一晚她确实没怎么睡好。半夜两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急诊CT重建影像的截图，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四点的时候又醒了一次，脑子里在过审查意见的框架。五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闻述还没来。桑栀把新杯子放在桌上，接了杯热水，打开电脑。文档的标题栏光标闪着，她在标题位置打了三行字：“关于××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伤残鉴定意见的技术性证据审查意见书。”然后把光标移到正文第一行。

　　第一部分是审查对象。她写了三行：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伤残等级鉴定意见书，依据复查CT报告认定七根肋骨骨折，评定十级伤残。该鉴定意见书附件清单包含复查CT报告、病历摘要、诊断证明等七份材料。附件中不包含急诊CT报告。

　　第二部分是审查依据。她写了四行：《人民检察院民事诉讼监督规则》第六十四条，人民检察院对鉴定意见等技术性证据材料需要进行专门审查的，可以指派检察技术人员进行审查并出具审查意见。《人民检察院办理伤害类案件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工作规定》第八条，应当调取与鉴定有关的病历资料、影像学资料等基础性材料，着重审查损伤是否符合医学转归规律。

　　第三部分是审查过程。她按时间顺序写了三步。第一步调取急诊CT与复查CT的DICOM影像资料。第二步调取急诊CT原始投影数据包，使用Bone算法和Standard算法分别重建，两种算法重建影像均显示左侧第7、8、9肋及右侧第4肋骨皮质连续。第三步调取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包，该数据包中不含原始投影数据，仅有重建后DICOM影像，无法使用Bone算法重建。

　　她写完第三步的时候，闻述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她把纸袋放在桑栀桌上。

　　“你吃了吗。”

　　桑栀抬起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有。”

　　“先吃。审查意见不差这十分钟。”

　　桑栀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她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把杯子放下，继续敲键盘。

　　第四部分是审查意见和理由。她写了两段。第一段是核心结论：急诊CT原始投影数据经Bone算法和Standard算法分别重建后，左侧第7、8、9肋及右侧第4肋均未见骨折。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因医院归档无法调取，现有DICOM影像显示上述肋骨骨折，但因缺少原始投影数据，该骨折的真实性无法通过重建验证。第二段是建议：建议商请省卫健委协调调取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的归档数据包，以验证复查CT影像的真实性。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点了保存。然后她把文档发给闻述。

　　闻述坐在自己桌前，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审查过程”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复查CT的数据包里只有DICOM影像，没有原始投影数据。参数页上写着‘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医院说归档数据不可直接对外提供。”

　　“对。”桑栀说。

　　“你写‘无法通过重建验证’。这句话是审查意见的核心。”

　　“对。审查意见不能超过技术事实。我们能验证的只有急诊CT。复查CT验证不了。”

　　闻述点了点头，在文档末尾的“审查人”一栏打了桑栀的名字，然后在“审核人”一栏打了老周的名字。她点了保存，把文档转发给技术部门。老周回复得很快，说下午可以出正式的审查意见书。

　　下午两点，老周带着打印好的审查意见书来了。三页纸，格式规范，每页都有页码和骑缝章。桑栀在审查人栏签了字，老周在审核人栏签了字。闻述在“案件承办部门意见”栏签了“同意提交”，然后拿着审查意见书去了佟检察长办公室。

　　佟检察长看完之后签了字，在批准栏盖了省检察院技术部门的印章。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打给省卫健委医政处。电话讲了大概十分钟，挂断之后他看着闻述。

　　“卫健委同意协调。调取函明天发出，附审查意见书副本。医政处会直接联系城东三甲医院的信息科，要求他们提供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包。”

　　“谢谢佟检。”

　　“这个案子，技术上的问题是原始数据拿不到。如果复查CT的原始数据调到了，用Bone算法重建，结果和急诊CT一样——第7、8、9肋没有骨折——那这个伤残鉴定意见的依据就不成立了。复查CT上的骨折来源需要进一步核查。”

　　“我明白。”

　　佟检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闻述。“这个案子表面上是伤残鉴定复核。但如果复查CT影像本身有问题，那就不是民事监督的范畴了。”

　　闻述没有接话。她拿起审查意见书，走出了佟检察长办公室。

　　回到复核小组的时候，桑栀正在看复查CT数据包的目录结构。她把DICOM文件夹里的影像文件按序列号排列着，用影像浏览软件逐帧翻看。闻述把审查意见书放在她桌上。

　　“卫健委同意了。调取函明天发出。”

　　“好。”桑栀拿起审查意见书翻了一遍。佟检察长的批注写在批准栏旁边，字迹工整：“同意。请技术部门跟进调取进度。”

　　她把审查意见书放进文件夹，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塞满了材料，从2004年的鉴定报告复印件到戚霖的手写记录，从物证保管中心的台账到今天的审查意见书。她把文件夹塞进最上面一格，柜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述。”

　　“嗯。”

　　“贺明远那边有消息吗？”

　　闻述从桌前抬起头来。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阮红军早上发来的消息。“阮红军说，那封信还在门缝里。他母亲没有捡。”

　　桑栀把新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杯壁上SWEET那行字母在台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

　　“贺明远回城东之后，有没有再去河桥镇？”

　　“贺行舟说没有。他在城东待着，每天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烟，有时候在巷子口坐一下午。”

　　“他在等。”

　　“等什么？”

　　桑栀把杯子放下。“等陈桂兰开门。”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审查意见书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闪着。她关掉文档，打开新案卷宗的文件夹，翻到复查CT数据包的参数页。参数页上“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那行字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归档。标准协议。不可直接对外提供。这些词在正式的公文语言里显得很规范，但它们的实际含义是——有人把数据锁起来了，锁的钥匙不在医院手里。

　　“闻述。”

　　“嗯。”

　　“复查CT的数据包，医院说原始投影数据归档了。但归档之后的数据包应该有多大？”

　　闻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桑栀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包属性。“急诊CT的原始投影数据包，大小是2.3GB。复查CT的数据包，大小是280MB。”

　　“相差很大。”

　　“急诊CT是16排，复查CT是64排。64排的数据量应该是16排的数倍。但复查CT的数据包反而只有急诊CT的八分之一。”桑栀说，“这个数据包的大小，和纯DICOM影像包的大小一致。原始投影数据包不应该这么小。”

　　闻述看着屏幕。“所以这个数据包里确实没有原始投影数据。”

　　“对。医院说‘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但提供的‘数据包’是DICOM影像包。两件事不一致。”

　　闻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明天调取函发出之后，卫健委的协调函会要求医院提供‘原始投影数据包’。如果医院还是提供DICOM影像包，就说明原始投影数据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或者从来没有被归档过。”桑栀说。

　　她关掉数据包属性窗口，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下那排梧桐树上的嫩芽比上周又大了一些，绿色的叶片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

　　“走吧。”闻述说，“今天没什么能做的了。调取函明天发出，等卫健委那边的消息。”

　　桑栀把杯子放进包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案件材料锁进文件柜，把电脑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闻述的桌子。旧杯子放在桌角，杯沿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闻述正在关电脑，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闻述。”

　　“嗯。”

　　“你早上买的包子，是什么馅的。”

　　闻述抬起头看着她。“猪肉白菜。”

　　“明天早上别买了。我早点来，在楼下那家店吃。”

　　闻述把电脑合上，拿起包。她走到桑栀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你明天几点到？”

　　“七点半。”

　　“太早了。”

　　“那家店七点开门。”桑栀说，“七点半正好。不用等。”

　　闻述没有接话。两个人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梧桐树上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绿色。桑栀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彻底凉了。

　　“你明天别带杯子。”闻述说。

　　“为什么？”

　　“用我的。”

　　桑栀转过头看着她。闻述站在台阶的另一侧，旧杯子在她包里，没有拿出来。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安静。

　　“哪个？”

　　“旧的那个。”闻述说，“你用旧的。我用你的新的。”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闻述。”

　　“嗯。”

　　“旧杯子的裂纹，你用的时候，嘴唇碰到哪一边。”

　　闻述想了一下。“左边。”

　　“我明天用的时候，也碰左边。”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桑栀刷卡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闸机上方碰了一下。

　　桑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闻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桑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明天七点半的猪肉白菜包子。在想旧杯子的裂纹在左边。在想卫健委的调取函。在想复查CT数据包的280MB和急诊CT的2.3GB。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你明天用我那个新杯子的时候，SWEET那行字朝着你的方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我第一天就看清了。”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热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是光滑的。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闻述回复了一个字：“嗯。”

　　桑栀锁屏，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新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她在想，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要把新杯子带到办公室，放在闻述的桌角。然后她把旧杯子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桌上。旧杯子的裂纹朝着左边。她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裂纹，会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列车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铁轨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在想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280MB的DICOM影像包，和2.3GB的急诊原始投影数据包。中间差了两千兆字节。两千兆字节里，应该有那些肋骨的原始投影数据。应该有骨皮质的中断，或者连续。应该有骨痂的形成，或者没有。

　　但现在拿不到。卫健委的调取函明天发出。医政处的协调函会要求医院提供原始投影数据包。如果医院还是提供DICOM影像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要用旧杯子喝水。裂纹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