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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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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数据的调取比DICOM影像慢了整整一周。
技术部门的协助调取函发到城西那家区级医院之后,医院信息科回复说原始数据存储在PACS服务器的离线归档区,调取需要设备厂商的工程师配合。三天后厂商工程师到场,从归档区导出了急诊CT的原始投影数据包,加密上传到省卫健委的医疗数据共享平台。城东三甲医院的复查CT原始数据调取相对顺利,因为那台设备是2023年新装的,原始数据在本地服务器上保留了热备份。
两份原始数据包下载完成的那天下午,桑栀把技术部门的法医老周叫到了复核小组办公室。老周五十多岁,在检察技术部门干了二十年,话不多,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他把两个加密硬盘放在桌上,一个标注“急诊CT-原始数据”,一个标注“复查CT-原始数据”。
“急诊那台设备是2019年装的,16排CT。原始数据是投影数据格式,需要用厂商的重建工作站打开。”老周推了推眼镜,“复查那台是2023年的64排,原始数据包里有扫描参数和重建参数的完整记录。”
桑栀把急诊CT的硬盘接上技术部门配的重建工作站。软件加载原始数据用了将近三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据列表:扫描日期、管电压、管电流、扫描层厚、投影数据帧数。她翻到参数页,管电压120kV,管电流采用自动调制,扫描层厚1mm,重建层厚标注为1.25mm,重建算法标注为Standard。和之前从DICOM影像上看到的参数一致。
她点击“重建”按钮,软件跳出一个对话框,让她选择重建算法。选项列表里有Standard、Lung、Bone和Soft四种。她选了Bone。软件开始重建,进度条缓慢移动。老周站在她旁边,看着屏幕。
重建用了将近五分钟。屏幕上跳出了新的影像序列,骨窗条件下,骨皮质的白色比之前看到的DICOM影像更锐利,骨小梁的结构也更清晰。桑栀翻到左侧第7肋的切面,逐层比对。
骨皮质连续。没有中断。没有骨折线。
她翻到左侧第8肋。骨皮质连续。左侧第9肋。骨皮质连续。右侧第4肋。骨皮质连续。
她又翻了一遍。在Bone算法重建的影像上,左侧第7、8、9肋和右侧第4肋的骨皮质都是连续的,没有骨折的痕迹。和之前用Standard算法的DICOM影像看到的结果一致。
“老周,”桑栀说,“你用Bone算法再重建一遍急诊CT的原始数据。我看看和刚才的结果有没有区别。”
老周坐到工作站前,重新打开原始数据,选了Bone算法,调整了重建参数——层厚设为0.625mm,和复查CT的层厚一致。重建完成之后,桑栀把两组影像并排放着。左侧第7肋,Bone算法重建的急诊CT上骨皮质连续。左侧第8肋,连续。左侧第9肋,连续。右侧第4肋,连续。
同一组肋骨,在复查CT上显示骨折线和骨痂,在急诊CT的原始数据中用同样的算法重建之后,骨皮质是连续的。
桑栀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两组影像并排着,左边是急诊CT的Bone重建,右边是复查CT的Bone重建。左边骨皮质连续,右边骨折线清晰。同一组肋骨,同一台设备类型(虽然排数不同),同一算法,结果完全不同。
“原始数据没有问题。”她说,“急诊当天的原始投影数据里,左侧第7、8、9肋和右侧第4肋不存在骨折。无论用Standard还是Bone算法重建,骨皮质都是连续的。”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的两组影像。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闻述从自己的桌前走过来,站在桑栀旁边。她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组影像,左边的骨皮质连续,右边的骨折线和骨痂清晰可见。
“复查CT的原始数据也调过来了。”桑栀说,“我要对比复查CT的原始数据和急诊CT的原始数据。”
她把复查CT的硬盘接上工作站。复查CT的原始数据包比急诊CT的大了将近三倍,64排设备的投影数据帧数更多。她打开参数页:扫描层厚0.625mm,重建层厚1mm,重建算法Bone。她点击重建,用Bone算法、1mm层厚重建了复查CT的影像。
屏幕上跳出复查CT的重建影像。左侧第5肋骨折,骨痂形成。左侧第6肋骨折,骨痂形成。左侧第7肋骨折,骨痂形成。左侧第8肋骨折,骨痂形成。左侧第9肋骨折,骨痂形成。右侧第4肋骨折,骨痂形成。
她逐层翻了一遍,确认了七根骨折。和之前看到的DICOM影像一致。
然后她打开了复查CT原始数据包里的扫描信息记录。在“患者信息”一栏,姓名、性别、年龄、检查日期和之前的DICOM影像一致。但她注意到一行小字,标注在“扫描备注”栏里:“本序列为重建后影像,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
“标准协议归档。”桑栀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她转头看着老周。“老周,急诊CT的原始数据包里有扫描备注吗?”
老周打开急诊CT的原始数据参数页。扫描备注栏是空白的。
桑栀把两页参数并排放着。急诊CT的扫描备注空白,复查CT的扫描备注写着“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复查CT的原始数据包里,“原始投影数据”这个表述——如果原始投影数据已经按标准协议归档了,那这个数据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她打开复查CT数据包的目录结构。顶层目录是“DICOM”,下一级目录是“STUDY”,再下一级是“SERIES”。她点开“SERIES”文件夹,里面是DICOM格式的影像文件,不是原始投影数据。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数据包里没有原始投影数据。只有DICOM影像。”
“但参数页上写着‘原始投影数据已按标准协议归档’。”桑栀说,“如果原始投影数据真的归档了,那它应该在某个地方。但不在这个数据包里。”
她拿起手机给技术部门负责对接医院信息科的同事打了电话。对方查了一下调取记录,回复说城东三甲医院信息科在回复调取函时,明确表示“原始投影数据因存储空间限制,已按院内标准协议进行归档压缩,归档数据不可直接对外提供。现提供重建后DICOM影像包”。
“不可直接对外提供。”桑栀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的两组影像。急诊CT的原始数据可以调取,可以重建,结果证明急诊当天没有那些骨折。复查CT的“原始数据”调取不了,医院提供的是重建后的DICOM影像,而且备注栏写着“原始投影数据已归档”。
“闻述。”
“嗯。”
“复查CT的原始投影数据,我们拿不到。医院说归档了,不可对外提供。我们拿到的是重建后的DICOM影像。”
闻述看着她。“急诊CT的原始数据你拿到了,重建结果证明急诊当天没有那些骨折。复查CT的原始数据拿不到,我们只能看重建后的影像。”
“对。但复查CT的DICOM影像上,七根骨折是存在的。如果原始数据还在,用Bone算法重建一遍,就能验证这七根骨折是否真的存在。”
“但原始数据拿不到。”
“拿不到。”桑栀说,“医院说归档了。归档的数据需要走什么程序才能调取?”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如果是归档数据,通常需要医院信息科的上级主管部门——卫健委的医政处——出具调取函。而且归档数据的调取周期很长,可能要一个月以上。”
桑栀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急诊CT原始数据在手,重建结果证明无骨折。复查CT原始数据归档,DICOM影像显示七根骨折。两份报告,一份可以验证,一份无法验证。
她打开之前从卷宗里调取的鉴定意见书复印件。鉴定意见书依据的是复查CT,鉴定机构只收到了复查CT的DICOM影像和伤者提交的病历材料。急诊CT报告不在附件清单里。
如果伤者只向鉴定机构提交了复查CT的DICOM影像,鉴定机构依据七根骨折出具十级伤残的鉴定意见,在程序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急诊CT原始数据显示伤者在事故当天只有三根骨折。复查CT上的七根骨折,其中四根在急诊当天的原始数据中不存在。
“闻述,这个案子需要向技术部门提交正式的技术性证据审查意见。”桑栀说,“审查意见的核心结论:急诊CT原始数据经Bone算法重建后,左侧第7、8、9肋及右侧第4肋未见骨折。复查CT原始投影数据因归档无法调取,现有DICOM影像显示上述肋骨骨折,但因原始数据不可得,无法验证其真实性。建议对复查CT原始数据的归档情况进行调查。”
闻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我明天去技术部门,跟老周一起出一份正式的审查意见。佟检签字后,可以商请卫健委协调调取复查CT的归档原始数据。”
“好。”
老周把两个硬盘收起来,放进物证保管袋里,在袋口贴了封条。他签了字,把笔递给桑栀。桑栀在保管人栏签了名,把袋子放进文件柜锁好。
老周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桑栀和闻述。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树上的芽点已经裂开了不少,嫩绿色的叶片从缝隙里探出来,在路灯的光里看得清楚。
桑栀回到桌前坐下。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下午泡的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闻述桌角的旧杯子上。旧杯子还在,杯沿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
“桑栀。”
“嗯。”
“你今天用Bone算法重建急诊CT的时候,选了0.625mm层厚。”
桑栀抬起头看着她。
“急诊CT原始数据的扫描层厚是1mm,你重建的时候用的是0.625mm层厚。”闻述说,“你为什么要用比原始扫描更薄的层厚?”
桑栀把杯子放下。“因为复查CT的层厚是0.625mm。我要做对比,层厚必须一致。如果我用急诊的1mm层厚和复查的0.625mm层厚对比,骨皮质的显示清晰度不一样,对比就不公平。”
“但你用了Bone算法,层厚0.625mm。这个组合是复查CT的参数组合。”
“对。”
“你在用复查CT的参数,重建急诊CT的数据。”闻述说,“你想看看,如果急诊当天也用了和复查一样的扫描参数和重建算法,结果会怎样。”
桑栀看着她。闻述站在自己的桌前,手扶着椅背。台灯的光照着她们之间的桌面,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
“结果是一样的。”桑栀说,“无论用Standard还是Bone,无论层厚是1.25mm还是0.625mm,急诊CT的原始数据里,第7、8、9肋和右侧第4肋的骨皮质都是连续的。没有骨折。”
闻述把椅背上的手收回来,走到桑栀桌边。她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复查CT的原始数据调不到。”她说。
“调不到。”
“但急诊的原始数据在手,重建结果和报告一致。”
“对。”
闻述把旧杯子放在桑栀的新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桑栀。”
“嗯。”
“贺明远昨天去了河桥镇。”
桑栀抬起头看着她。闻述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两个杯子上,没有移开。
“贺行舟陪他去的。”闻述说,“阮红军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贺明远在阮红梅家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桂兰没有开门。”
桑栀没有说话。
“阮红军说,他母亲从窗户里看到了贺明远。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贺明远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走之前把一封信塞进了门缝里。”
桑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凉水滑过喉咙。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阮红军没有拆。”闻述说,“他说信还在门缝里。他母亲没有捡。”
桑栀把杯子放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把两个杯子的影子投在案件材料上。新杯子的影子是完整的一条弧线,旧杯子的影子有一道细小的折痕。
“贺明远回城东了?”桑栀问。
“回了。贺行舟把他送回去的。”
“他还会去吗?”
闻述拿起旧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的裂纹在她指腹下光滑了一些。
“阮红军说,他母亲把窗帘拉上之后,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从堂屋里拿出来了。”闻述说,“没有扔掉。只是从墙上拿下来了。”
桑栀看着闻述。台灯的光照着闻述的侧脸,她的手指还握着旧杯子。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线,从杯沿延伸到杯壁,又消失在阴影里。
“明天写审查意见。”桑栀说。
闻述把杯子放下。“嗯。”
桑栀站起来,把新杯子放进包里。她关掉台灯,走到门口。闻述还坐在桌前,台灯没关,光照着她的笔记本。她抬头看了一眼桑栀。
“你先走。”闻述说,“我把审查意见的框架列一下。”
桑栀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闻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贺明远塞进门缝的信,阮红军说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桑栀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梧桐树上的芽点已经裂开了不少,嫩绿色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光。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新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彻底凉了。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向地铁站。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道一道地闪过。她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闻述发的“对不起”。
她打了一行字:“审查意见的框架,明天早上我来写。你昨晚没睡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隧道灯光还在闪。大概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闻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桑栀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她在想复查CT的原始数据归档在医院的信息科服务器上,院方说“不可直接对外提供”。她在想那份DICOM影像上的七根骨折。她在想贺明远站在阮红梅家门口的二十分钟,和那封写着“对不起”的信。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SWEET那行字母在便利店的灯箱光里看得很清楚。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旧杯子,裂纹那地方,今天你又摸了很多次。”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嗡声。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你在看屏幕的时候,也在摸你那个杯子。”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杯子。杯壁光滑,没有裂纹。但她的手指确实在杯壁上摩挲着,沿着SWEET那行字母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划着。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闻述回复了一个字:“嗯。”
桑栀锁屏,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新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她在想急诊CT的原始数据,在想Bone算法重建的影像,在想复查CT那份“不可直接对外提供”的归档数据。她在想贺明远信封上的三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要写技术性证据审查意见,要申请调取复查CT的归档原始数据,要联系卫健委医政处协调。
写完给闻述看。闻述签完字再交。
她闭上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细,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