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值异常》我是废物小宝贝

35、第三十五章 影像 技术性证据

　　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是桑栀在第三天上午写完的。

　　申请书的核心内容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列明审查对象：某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伤残等级鉴定意见书，依据为复查CT报告。第二部分列明审查要点：一是急诊CT报告与复查CT报告中肋骨骨折根数的差异（急诊三根，复查七根），二是两份报告的格式和签名方式不一致（急诊为打印体电子签章，复查为手写签名），三是需调取两次CT检查的原始影像资料，比对扫描参数和重建算法。第三部分列明审查依据：依据《人民检察院办理伤害类案件技术性证据实质审查工作规定》第八条，应当调取与鉴定有关的影像学资料等基础性材料，着重审查损伤是否符合医学转归规律。

　　桑栀把申请书递给闻述。闻述逐条看完，在末尾签了字。签字之前她停了一下，指着“审查要点”那一段。

　　“第二条，报告格式和签名方式不一致。这个需要写明是‘需进一步核查’还是‘存在异常’？”

　　桑栀想了想。“写‘需进一步核查’。现在还不能定性。报告格式不一致可能是医院更换了报告模板，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先核实，再定性。”

　　闻述点了点头，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签完之后她把申请书递给桑栀。“提交技术部门。我打过电话了，他们明天可以出审查意见初稿。”

　　桑栀接过申请书，放进文件夹。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把文件夹放进最上面一格。柜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述。”

　　“嗯。”

　　“你刚才说技术部门明天可以出审查意见初稿。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着她。“昨天下午。你写申请书的时候，我先跟技术部门的法医沟通了一下审查的方向。他们说如果影像资料的调取手续齐全，审查意见可以很快出。”

　　桑栀回到桌前坐下。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新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今早泡的茶，还温着。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闻述桌角的旧杯子上停了一下。那个旧杯子还在，杯沿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在台灯的光里很安静。

　　“昨天下午你在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写申请书。”桑栀说。

　　“对。”

　　“你没有跟我说。”

　　“不需要说。”闻述翻了一页材料，“你写申请书，我协调技术部门。各做各的。”

　　桑栀没有接话。她拿起新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茶是铁观音，清香型，比闻述自己买的那些茶都要好。她放下杯子的时候，闻述从桌角拿起旧杯子喝了一口。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一个用新杯子，一个用旧杯子，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原始影像资料的调取用了四天。

　　技术部门通过省卫健委的医疗数据共享平台，向出具急诊CT和复查CT的两家医院发出了协助调取函。急诊CT在城西的一家区级医院做的，复查CT在城东的一家三甲医院做的。两家医院分别在两天和三天的回复期内将原始影像资料以加密形式上传到了共享平台。技术部门的法医下载后，刻录了两份光盘，一份留存技术部门，一份交给复核小组。

　　桑栀拿到光盘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把光盘放进电脑光驱，打开了影像浏览软件。软件加载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两组影像序列。第一组标注为“急诊CT，2024年×月×日”，第二组标注为“复查CT，2024年×月×日”。两次检查间隔了两个月。

　　她先看了急诊CT的序列。影像按照轴位、冠状位、矢状位排列，每一层切面都可以逐层翻看。她翻到肋骨区域，逐层比对左侧第2到第9肋。屏幕上，骨窗条件下，骨皮质是白色的，骨髓腔是灰色的。她放慢速度，一层一层看过去。

　　左侧第2肋。骨皮质连续性中断，断端有轻微的成角。骨折。

　　左侧第5肋。同样的骨皮质中断。骨折。

　　左侧第6肋。骨皮质中断，但断端没有明显移位。骨折。

　　她继续往下翻。左侧第7肋。骨皮质连续，没有中断。左侧第8肋。骨皮质连续。左侧第9肋。骨皮质连续。

　　她翻了三遍。急诊CT的原始影像上，左侧只有三根肋骨骨折：第2、5、6肋。和第34章看到的急诊CT报告单上的描述一致。右侧第4肋在骨窗条件下也没有看到明确的骨折线，只是局部骨皮质密度稍高，可能是挫伤，不构成骨折。

　　她关掉急诊CT的序列，打开复查CT。复查CT的序列比急诊CT更厚，扫描层厚更小，重建的图像更精细。她同样翻到肋骨区域，逐层比对。

　　左侧第5肋。骨折，可见骨痂形成。左侧第6肋。骨折，骨痂形成。左侧第7肋。骨皮质中断，断端有骨痂形成。骨折。左侧第8肋。同样有骨折线和骨痂。左侧第9肋。骨折线和骨痂。右侧第4肋。骨皮质中断，骨痂形成。骨折。

　　她数了一遍。左侧第5、6、7、8、9肋，右侧第4肋。加上左侧第2肋——她翻了急诊CT确认，第2肋在复查CT上也有骨折线和骨痂——一共七根。

　　但急诊CT上只有三根。

　　桑栀把两组影像并排放着。同一位置，急诊CT显示骨皮质连续，复查CT显示骨折线和骨痂形成。骨痂形成需要时间，通常需要两到三周才能在影像上显示。复查CT是两个月后拍的，有骨痂是合理的。但问题是，那些在复查CT上出现骨折线和骨痂的肋骨——第7、8、9肋和右侧第4肋——在急诊CT上完全没有骨折的痕迹。

　　如果急诊当天确实存在这些骨折，即使没有移位，骨皮质也应该有中断的表现。但在急诊CT的原始影像上，这些肋骨的骨皮质是连续的。

　　桑栀盯着屏幕。她把急诊CT的第7、8、9肋的切面放大到最大分辨率，一层一层地翻。骨皮质是连续的。她又把复查CT的同一部位放大，骨折线和骨痂清晰可见。

　　“闻述。”

　　闻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桑栀指了指屏幕上的两组影像。“急诊CT上，左侧第7、8、9肋和右侧第4肋的骨皮质是连续的。复查CT上，这些肋骨都有骨折线和骨痂。两次检查间隔两个月。”

　　闻述看着屏幕。“如果急诊当天有骨折，两个月后应该有骨痂。这个逻辑是对的。但问题是急诊CT上为什么看不到骨折线？”

　　“骨折线在急诊CT上可能不明显，尤其是没有移位的骨折。”桑栀说，“但‘不明显’和‘不存在’是两回事。在原始影像上逐层翻看，如果骨皮质连续，那就不存在骨折。如果存在骨折，即使没有移位，骨皮质也会有中断的表现。”

　　她调出急诊CT的扫描参数页面。管电压120kV，管电流采用自动调制技术，扫描层厚1mm，重建层厚1.25mm，重建算法标注为“Standard”。她又调出复查CT的参数页面。管电压120kV，管电流220mAs，扫描层厚0.625mm，重建层厚1mm，重建算法标注为“Bone”。

　　“扫描参数不一样。”桑栀说，“急诊CT重建层厚1.25mm，算法是Standard。复查CT重建层厚1mm，算法是Bone。Bone算法对骨皮质的显示比Standard算法更清晰，对隐匿性骨折的检出率更高。”

　　闻述看着她。“所以复查CT上看到的骨折，有没有可能急诊CT上其实也有，只是Standard算法和1.25mm层厚没有显示出来？”

　　“理论上有可能。但即使Standard算法的分辨率低，骨皮质的中断——哪怕是轻微的——也应该能在某个切面上显示出来。”桑栀把急诊CT的第7肋切面放大到最大，“你看这个切面。骨皮质是连续的。没有任何中断的迹象。”

　　她翻到复查CT的同一个肋骨的切面。“这是两个月后的同一个位置。骨折线在这里，骨痂在这里。骨皮质在这个位置是中断的。”

　　闻述站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两组影像。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台灯的光照在屏幕上，把两组影像的对比映得很清楚。

　　“有没有可能，”闻述说，“急诊CT的扫描没有覆盖到那些肋骨？”

　　桑栀摇了摇头。“急诊CT的扫描范围标注的是锁骨上区至肋弓下。第7、8、9肋都在这个范围内。扫描是覆盖了的。”

　　“那为什么没有显示？”

　　桑栀靠在椅背上。她盯着屏幕上的两组影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急诊CT，Standard算法，1.25mm层厚，三根骨折。复查CT，Bone算法，1mm层厚，七根骨折。中间隔了两个月。两个月里，骨折从三根变成了七根。

　　“闻述，还有一种可能。”她说。

　　“什么？”

　　“急诊CT的影像资料，可能不是原始数据。”

　　闻述看着她。

　　“医院的CT设备在扫描完成之后，会生成原始数据。原始数据经过重建算法处理后，生成用于诊断的影像。不同的重建算法可以从同一组原始数据中生成不同清晰度的影像。”桑栀说，“如果我们调取的是原始数据，我们可以用Bone算法重新重建，看看第7、8、9肋在原始数据中是否存在骨折。但我们调取的是已经重建好的影像。这些影像使用的是Standard算法。如果原始数据中存在骨折，但在Standard算法的重建影像中没有显示出来——我们需要原始数据才能验证。”

　　她调出调取记录。技术部门的协助调取函上，调取内容是“CT影像资料”。两家医院回复的都是DICOM格式的影像文件，不是原始数据包。DICOM文件是经过重建后的影像，不是可以直接重新处理的原始数据。

　　“我们需要调取原始数据。”桑栀说，“DICOM文件是重建后的影像。如果我们要用不同的算法重新处理，需要原始数据。”

　　闻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我联系技术部门，申请调取原始数据。原始数据的调取需要通过医院的信息科，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嗯。”

　　闻述合上笔记本。她站在桑栀的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两组并排的影像。急诊CT的肋骨是连续的，复查CT的肋骨是断裂的。同一组肋骨，同一个位置，两个月的时间，从连续变成断裂。

　　“桑栀。”

　　“嗯。”

　　“如果原始数据调取到了，你用Bone算法重新重建，发现第7、8、9肋在急诊当天确实没有骨折——”闻述说，“那复查CT上的骨折是从哪里来的？”

　　桑栀看着她。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两组影像。急诊CT上的骨皮质是连续的，复查CT上的骨折线和骨痂清晰可见。同一组肋骨，在不同的算法下，呈现出不同的结果。

　　“等原始数据。”桑栀说。

　　她把光盘从光驱里退出来，放进光盘盒里。闻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桑栀把光盘盒放进文件柜，锁好。她回到桌前，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茶已经凉了，凉水滑过喉咙。

　　“闻述。”

　　“嗯。”

　　“你那个旧杯子，裂纹那地方又磨光滑了。”

　　闻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杯子。杯沿的裂纹在台灯的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线。她用手指摸了摸。“每天用，天天摸，就光滑了。”

　　桑栀把新杯子放在桌上，和闻述的旧杯子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在台灯的光里投出两道影子，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等原始数据调取到了，我用Bone算法重新重建。”桑栀说，“如果第7、8、9肋在急诊当天确实没有骨折，那复查CT上的骨折就是后来出现的。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闻述看着她。“你已经有判断了。”

　　“还没有。”桑栀说，“等数据。”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楼下那排梧桐树上的芽点比上周更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很淡的绿色。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你还不走？”闻述问。

　　“把申请书写完。”桑栀说，“原始数据的调取申请，今晚写出来，明天提交。”

　　闻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她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桑栀桌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桑栀拿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是烫的，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我先走了。”闻述说。她拿起包，把旧杯子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桑栀坐在台灯下，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新杯子放在手边。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很安静。

　　“桑栀。”

　　“嗯。”

　　“原始数据调取到了之后，我跟你一起看。”

　　桑栀抬起头看着她。闻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包挎在肩上。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照在她的身后。

　　“好。”桑栀说。

　　闻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桑栀低下头，继续敲键盘。申请书的内容已经写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段审查依据需要补充。她打完最后一行字，点了保存。然后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还烫着，杯壁上印的那行英文字母在台灯的光里终于看清了——“SWEET”。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申请书文档光标在末尾闪了一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桌面上，把新杯子的影子投在申请书文档上。文档的标题是：“关于××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伤残鉴定意见的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文档，关掉电脑。她站起来，把新杯子放进包里，关掉台灯。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闻述的桌子。旧杯子被带走了，桌角只剩下一圈很淡的杯底印痕。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了起来。她走下楼梯，推开检察院的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梧桐树上的芽点已经裂开了不少，露出里面很淡的绿色。

　　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新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水还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那行英文字母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向地铁站。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道一道地闪过。她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明天早上，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写好后先给我看”。

　　她打了一行字：“原始数据调取申请写好了。明天提交。”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隧道灯光还在闪。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闻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桑栀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她在想那两组CT影像。急诊CT的骨皮质是连续的，复查CT的骨折线和骨痂清晰可见。同一组肋骨，在不同的算法下，从连续变成了断裂。如果原始数据调取到了，用Bone算法重新重建，第7、8、9肋在急诊当天到底有没有骨折——答案就在那组数据里。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的那行英文字母在便利店的灯箱光里看得很清楚——“SWEET”。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进小区，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旧杯子，杯沿的裂纹是不是比上个月更光滑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嗡声。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你那个新杯子，SWEET那行字，你终于看清了。”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热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是光滑的。没有裂纹。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SWEET那行字母在客厅的灯光下安静地印在杯壁上。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注意到那行字的。”

　　闻述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到：“你第一天把它放在桌上的时候。”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SWEET那行字母跟着杯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想起第31章买这个杯子的时候，在杂货店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架子上有很多种杯子，她挑了这一个。白色的，没有裂纹，杯壁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她当时没有看清那行字母是什么。

　　现在看清了。闻述在她第一天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就看清了。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闻述回复了一个字：“嗯。”

　　桑栀锁屏，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那个新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列车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铁轨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在想那两组CT影像，在想原始数据调取申请，在想Bone算法和Standard算法对骨皮质显示的区别。

　　她又想起闻述说的那句话——“你第一天把它放在桌上的时候。”闻述第一天就看清了那行字。但她没有说。她等桑栀自己看清。

　　桑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她在想，明天要提交原始数据调取申请，要联系技术部门跟进审查进度，要把新案子的初筛报告写出来。

　　写完给闻述看。闻述签完字再交。

　　她闭上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细，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