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值异常》我是废物小宝贝

34、第三十四章 初筛 新案子的卷

　　新案子的卷宗是桑栀从案件管理部门领回来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不厚，大概两百多页。

　　这是一起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民事监督案件。申请人是一家保险公司，原审被告是肇事司机，原审原告是事故伤者。伤者在事故中受伤后，自行委托了一家司法鉴定机构做伤残等级评定，鉴定意见为十级伤残。保险公司认为伤残等级评定过高，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法院未予准许。保险公司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民事监督。

　　桑栀把卷宗摊在桌上，先翻到鉴定意见书那一页。十级伤残，依据是“左侧第2、5至9肋、右侧第4肋骨折，共七根肋骨骨折”，按照《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相关条款，七根肋骨骨折对应十级伤残。鉴定人是某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师，签名清晰，资质证书复印件附在卷宗里。

　　她又翻到法院不予重新鉴定的裁定书。法院的审查意见是：鉴定人具备相应资格，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意见依据充分，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法定情形。保险公司的申请理由是“怀疑鉴定意见不客观”，法院认为“无端揣测，不予采信”。

　　桑栀把鉴定意见书和法院裁定书并排放着。她的目光在“左侧第2、5至9肋”这一行上停了一下。肋骨骨折，左侧第2、5、6、7、8、9肋，加上右侧第4肋，一共七根。按照《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肋骨骨折六根以上构成十级伤残。刚好够线。

　　她翻到卷宗里的影像学资料复印件。CT报告单，两张。第一张是事故当天的急诊CT，影像所见栏里写着：“左侧第2、5、6肋骨折，断端无明显移位。右侧第4肋可疑骨折。”第二张是两个月后的复查CT，影像所见栏里写着：“左侧第5、6、7、8、9肋骨折，可见骨痂形成。右侧第4肋骨折，可见骨痂形成。”

　　桑栀把两张CT报告单并排放着。急诊报告说左侧第2、5、6肋骨折，复查报告说左侧第5、6、7、8、9肋骨折。从三根变成了五根。右侧第4肋，急诊说“可疑”，复查说“骨折”。

　　她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到第一张CT报告单的复印件上。复印件的清晰度不高，但能看清报告单右下角的签名栏。急诊CT的阅片医师签名是打印体，没有手写签名。复查CT的阅片医师签名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姓氏。

　　“闻述。”她叫了一声。

　　闻述从自己的办公桌前抬起头。她正在整理上一批归档材料的索引，听到桑栀的声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看这两张CT报告。”桑栀用手指分别点了点两张报告单，“急诊当天的报告说左侧第2、5、6肋骨折，复查报告说左侧第5到9肋骨折。从三根变成五根。右侧第4肋从‘可疑’变成‘骨折’。”

　　闻述凑近看了一眼。“同一个伤者？”

　　“同一个伤者。两张报告单上的姓名、年龄、检查部位都一致。”桑栀说，“但骨折的根数和位置不一样。急诊当天只有三根肋骨骨折，两个月后变成了七根。”

　　“有没有可能急诊当天漏诊了？”

　　“肋骨骨折在急诊CT上确实可能存在漏诊，尤其是无明显移位的骨折。”桑栀说，“但漏诊一根两根是常见的，从三根漏到七根，不太常见。而且左侧第7、8、9肋在急诊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复查报告里却全部出现了。”

　　闻述站直了身体。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说，复查CT的影像资料可能有问题。”

　　“我没有说有问题。我说的是，两张报告之间有一个数据缺口需要解释。”桑栀把放大镜放下，“需要调取原始影像资料。报告单是文字描述，原始CT片才是客观数据。如果原始CT片上能看到七根骨折，那急诊报告就是漏诊。如果原始CT片上只有三根，那复查报告就有问题。”

　　闻述点了点头。她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笔记本记了一行字。“我去跟技术部门联系，申请调取原始影像资料。这个案子是民事监督案件，检察机关可以委托进行技术性证据审查。”

　　“还有一个问题。”桑栀说。

　　“什么？”

　　“鉴定意见书里写的是‘七根肋骨骨折’，依据的是复查CT。但鉴定意见书没有附急诊CT的报告，只附了复查CT的。如果保险公司当初申请重新鉴定的时候，只看了复查CT，没有看急诊CT，他们可能没有发现这个数据缺口。”

　　闻述翻了一下卷宗里的鉴定意见书附件清单。清单上列了七份材料：委托书、病历摘要、复查CT报告、诊断证明、鉴定人资质证明、鉴定过程记录、鉴定意见书。急诊CT报告不在附件清单里。

　　“鉴定机构只收到了复查CT。”闻述说，“急诊CT可能在伤者自己手里。”

　　“对。伤者自行委托鉴定，提交什么材料由伤者决定。”桑栀说，“如果伤者只提交了复查CT，鉴定机构依据复查CT出具七根肋骨骨折的鉴定意见，在程序上没有问题。但急诊CT上的三根骨折，可能才是事故当天的真实情况。”

　　闻述把笔记本合上。“我明天联系技术部门。原始影像资料的调取需要走正式程序，大概三到五天。”

　　“好。”桑栀把卷宗重新拢好，放进档案袋里。

　　她拿起那个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下午泡的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闻述的桌角。那个旧杯子还在，杯沿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在台灯的光里像一道极细的线。

　　闻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大概是给技术部门的同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桌角拿起那个旧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也是凉水。

　　“桑栀。”

　　“嗯。”

　　“你刚才看CT报告的时候，用的是放大镜。”

　　桑栀抬起头看着她。

　　“你平时看鉴定报告不用放大镜。”闻述说，“你只有在看影像资料复印件的时候才用。”

　　桑栀没有接话。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里，关上柜门。

　　“那张复查CT报告的复印件，清晰度不高。”闻述继续说，“但你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桑栀回到桌前坐下。她拿起新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印的那行英文字母在台灯的光里反了一下，还是没有看清是什么。

　　“我在看阅片医师的签名。”她说，“急诊CT的阅片医师签名是打印体，没有手写签名。复查CT的阅片医师签名是手写的。两份报告出自同一个医院，但签名方式不一样。”

　　闻述把旧杯子放下。“打印体签名可能是电子签章。很多医院的CT报告都用电子签章。”

　　“对。但同一个医院的同一台CT机，急诊和复查的报告格式不一致，说明中间可能换了阅片医师，或者换了报告模板。”桑栀说，“我需要调取原始影像资料，比对两次检查的扫描参数和重建算法。如果两次CT的扫描参数差异太大，骨折根数的变化就不能完全用‘漏诊’来解释。”

　　闻述看着她。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台灯的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杯子的影子投在案件材料上。

　　“你明天写一份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闻述说，“把审查要点列清楚。我签字后提交技术部门。”

　　“好。”

　　闻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她接了半杯热水，走到桑栀桌边，把杯子放在桑栀的新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早点回去。”闻述说。

　　桑栀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她拿起闻述放在桌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你呢？”

　　“我把手头这份归档索引整理完就走。”闻述说，“你先走。”

　　桑栀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案件卷宗放进柜子里锁好，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述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桌角那个旧杯子放在文件旁边，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很安静。

　　桑栀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闻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上，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写好后先给我看。我签完字再交。”

　　桑栀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的保安从保安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梧桐树上的芽点比上周大了不少，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很淡的绿色。

　　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新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凉水滑过喉咙。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上印的那行英文字母在路灯下还是看不清。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走向地铁站。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道一道地闪过。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闻述发的“明天早上，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写好后先给我看”。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她在想那两张CT报告单。急诊三根，复查七根。中间隔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需要调取原始影像资料才能知道。

　　她又想起闻述说的那句话——“你平时看鉴定报告不用放大镜。”闻述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桑栀看CT报告复印件的时候用了放大镜，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的异常。桑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她把牛奶拿在手里，走出便利店。

　　路灯照着人行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回家，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把牛奶放进冰箱。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明天早上，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写好后先给我看”。

　　她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旧杯子，裂纹那地方是不是又磨光滑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新杯子去厨房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摸习惯了。你也该换新杯子了。”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热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是光滑的。没有裂纹。

　　她忽然想起闻述的话。“你也该换新杯子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在客厅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那行字母是：“SWEET”。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新杯子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嗡声。茶几上放着那个新杯子，杯子里的热水冒着很淡的白气。她在想，明天早上要把技术性证据审查申请写出来，要把两份CT报告的差异列清楚，要把审查要点逐条写明白。

　　写完给闻述看。闻述签完字再交。

　　她闭上眼睛。沙发很软，客厅的灯光很暖。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列车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铁轨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在想，那两个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的时候，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旧杯子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新杯子的那行字母朝着闻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