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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决定书 赔偿决定书 ...

  •   赔偿决定书是省高院直接寄到城东的。

      贺明远出狱后临时住在贺行舟的老房子里,城东老城区那栋六层楼的四楼,和褚慎原来住的小区隔了两条巷子。地址是贺行舟提供的,收件人写的是贺明远的名字。快递员打电话通知的时候,贺明远正在楼下的小卖部买盐。贺行舟接的电话,下楼取了快递,拿回屋里放在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A4大小,寄件人一栏印着“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贺明远从厨房出来,看到桌上的信封,站了一会儿。贺行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那个信封。

      “你的。”贺行舟说。

      贺明远走到桌边,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两折。他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共三页。第一页是赔偿决定书的正文,第二页是赔偿金额的计算明细,第三页是送达回证和签字栏。

      他翻到第二页。人身自由赔偿金,按每日四百七十五元五角二分计算,羁押四千六百八十七天,合计两百二十二万八千三百零四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按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四十酌定,八十九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元。两项合计三百一十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五元。

      贺明远看着那些数字。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停留了很久。每日四百七十五元五角二分。他在监狱里的每一天,折算成这个数字。四千六百八十七天。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翻到第三页,在送达回证上签了字。签名歪歪斜斜的,手有些抖。

      “多少?”贺行舟问。

      贺明远把决定书递给他。贺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决定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水杯走回来,放在贺明远面前。

      “钱到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贺明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决定书。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电视机。电视没有开,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外是城东老城区的巷子,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从窗缝里透进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想回一趟河桥镇。”贺明远说。

      贺行舟看着他。

      “阮红梅的家里人。”贺明远说,“我出来之前,桑法医跟我说过。她母亲叫陈桂兰,父亲阮德厚,弟弟阮红军。她父亲中风了,母亲在家照顾。”

      “你要去?”

      “我想去看看。”贺明远说,“不用他们原谅我。就是去看看。”

      贺行舟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贺行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陪你去。”他说。

      贺明远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贺行舟没有坚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里,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纸箱和废铁。三轮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那我把地址给你。”贺行舟说。

      赔偿决定书的副本是三天后送到检察院的。

      闻述从案件管理部门拿到副本的时候,桑栀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上一批归档材料的索引。闻述把副本放在桑栀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桑栀拿起副本翻了两页。赔偿金额的数字她已经看过了,法律援助律师之前发过预估。但正式决定书上的表述方式不一样,用的是标准的法律文书语言:“本院于二〇二四年×月×日作出(2024)×刑再×号刑事判决,宣告原审被告人贺明远无罪。贺明远于二〇〇四年×月×日被刑事拘留,至二〇二四年×月×日被释放,共被羁押四千六百八十七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第二十一条第四款、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决定如下……”

      桑栀翻到最后一页。送达回证上有贺明远的签名,歪歪斜斜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签收日期是前天。

      “他签了。”桑栀说。

      “签了。”闻述说,“赔偿决定书直接寄到城东的,贺行舟代收的快递。”

      桑栀把副本合上,放在桌角。她拿起那个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今早泡的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闻述的桌角——那个旧杯子还在,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发丝。

      “阮红军那边,我跟他说一声。”桑栀说。

      她拿起手机,翻到阮红军的号码。上次联系是贺明远出狱那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告诉阮红军“贺明远今天出狱了”,阮红军回了“知道了”。这一次,她想了想,没有发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阮红军,我是桑栀。”

      “桑法医。”背景音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汽修厂。

      “贺明远的赔偿决定书下来了。他签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

      “他签了。”阮红军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对。赔偿金额核算完了,程序走完了。”

      “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桑栀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正在整理桌上的案件材料,没有抬头,但桑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

      “他说想回一趟河桥镇。”桑栀说。

      阮红军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桑栀说:“让他来吧。我跟我妈说。”

      “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阮红军说,“她听完了判决书之后,没说什么。把判决书收起来了。放在我姐的照片旁边。”

      桑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她想起第26章去阮家村时,陈桂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鉴定报告复印件的场景。十八年。那张复印件在阮红梅的照片旁边放了十八年。现在多了一份判决书。

      “阮红军。”

      “嗯。”

      “贺明远说,不用你们原谅他。他就是去看看。”

      阮红军没有接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知道了。”和上次一样的两个字。然后挂了。

      桑栀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拿起新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要回河桥镇。”桑栀说。

      闻述抬起头看着她。“贺明远?”

      “对。”

      闻述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子一角。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枝头那些暗红色的芽点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很淡的绿色。

      “阮红军怎么说?”

      “他说‘让他来吧’。他会跟他母亲说。”

      闻述点了点头。她从桌上拿起那个旧杯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她接了半杯热水,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她端着杯子走回来,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桑栀的桌边,看着窗外。

      “桑栀。”

      “嗯。”

      “贺明远去了河桥镇之后,回来可能还需要人跟进。他刚出狱,户籍刚恢复,赔偿金到账之后涉及银行开户、税务登记,还有一些后续手续。”

      “我去跟。”桑栀说。

      闻述低头看了她一眼。桑栀的侧脸对着窗户,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镀了一层很淡的暖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思考时的小动作,闻述已经看了很多次。

      “你去的时候,”闻述说,“如果阮红军或者陈桂兰那边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桑栀转过头看着她。闻述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旧杯子。杯沿的裂纹朝着桑栀的方向,在下午的光线里看得清楚。那道裂纹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光滑了一些,边缘的毛边已经被磨平了,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

      “你用那个杯子,喝水的时候会碰到裂纹吗?”桑栀问。

      闻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会。”

      “什么感觉?”

      闻述想了想。“粗糙的。但习惯了之后,会觉得那个位置正好。”

      桑栀没有接话。她从包里拿出新杯子,放在桌上,和闻述手里的旧杯子并排放着。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两个杯子的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闻述。”

      “嗯。”

      “贺明远去河桥镇那天,你跟我一起去吧。”

      闻述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杯子的影子投在案件材料上。旧杯子的影子有一道细小的折痕,新杯子的影子是完整的一条弧线。

      “好。”闻述说。

      她把旧杯子放在桑栀的新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着,在桌面上投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文件夹,继续整理案件材料。

      桑栀把手机收起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是法律援助律师发来的,关于贺明远赔偿金到账后的后续手续清单。她点开邮件,逐条往下翻。银行开户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办理,税务登记可以线上申请,这些程序她之前已经整理过一份清单发给了贺行舟。

      邮件最后一页附了一份阮红梅家属联系方式的更新表。阮红军的电话号码还是之前那个,陈桂兰和阮德厚的联系方式空白。阮红军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有事打我这个号就行。我爸妈年纪大了。”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彻底凉了,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想起第26章在阮家村那个院子里的场景。陈桂兰站在门口,深蓝色的棉袄在灰白色墙面前很安静。院墙上的橘子树,黄澄澄的橘子挂在枝头。阮德厚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右手在扶手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关掉邮件,把电脑合上。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亮。闻述还在整理材料,键盘的声音很规律。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贺行舟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赔偿决定书签收了。贺明远说要去河桥镇。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大概过了五分钟,贺行舟的回复到了。只有一行字:

      “我陪他去。不用你们跟。”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递给闻述看。闻述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手机递回来。

      “贺行舟不想让我们去。”桑栀说。

      “他想自己处理。”闻述说。

      桑栀把手机收起来。她拿起新杯子,拧开杯盖,把剩下的凉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绿植是之前某个案子的当事人送的,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藤蔓从盆沿垂下来,搭在文件柜的边缘。

      “那我们就等着。”桑栀说。

      闻述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排梧桐树。枝丫上的芽点又裂开了一些,绿色从缝隙里透出来,很淡,但在路灯的光里能看清楚。

      “快春天了。”闻述说。

      桑栀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闻述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桑栀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闻述没有躲。她看着桑栀。

      “桑栀。”

      “嗯。”

      “你那个新杯子,用了快两周了。”

      “嗯。”

      “旧杯子我用了一个半月。”闻述说,“裂纹那地方,摸习惯了。”

      桑栀把手收回来。她看着闻述的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闻述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道很淡的影子。

      “你用哪个都行。”桑栀说。

      闻述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桑栀也回到自己的桌前。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各自翻开案头的材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桑栀打开新案子的卷宗,翻到第一页。是一起交通事故的伤残鉴定复核申请。当事人对鉴定结论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她扫了一眼鉴定机构的名称和鉴定人签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初筛:伤残等级与实际损伤可能不符。需调取原始病历和影像资料。”

      她写完这行字,抬起头。闻述正低头看一份材料,手边放着那个旧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沿的裂纹朝着桑栀的方向。桑栀看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树上的芽点在夜色里看不清了,但明天天亮的时候,它们会比今天更大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决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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