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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出狱之后 贺明远的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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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远的出狱手续是在再审判决生效后的第十二天办完的。
监狱的释放程序有一套固定的流程。释放前教育、物品清点、释放证明签发、户籍信息交接。这些程序需要监狱、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三方对接。闻述提前三天和监狱方面确认了对接时间,桑栀则负责核对释放后的户籍恢复材料——贺明远的户籍在1998年迁出城东老城区后,一直挂在城郊某乡镇的集体户上。释放后需要先恢复户籍,再办理身份证,然后才能申请国家赔偿的银行账户。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桑栀和闻述早上六点半出发,开车两个半小时到监狱。贺行舟比她们先到,站在监狱大门外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和一双运动鞋。桑栀注意到那双鞋的鞋底是软的,鞋面是网布的,走路不会磨脚。
“你给他买的?”桑栀问。
贺行舟点了点头。“他在里面穿了二十年囚鞋。出来得换一双软的。”
监狱大门旁边的接待室里,狱政科的工作人员核对了释放证明和身份信息。九点一刻,贺明远被带出来。他穿着监狱发放的便服,一件灰色的薄棉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他站在接待室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阴天,没有太阳,但光线比监室里亮了不止一个层级。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贺行舟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贺行舟把塑料袋递过去。
“换上。”
贺明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服和鞋。他没有说话。他走进接待室旁边的更衣室,关上门。大概过了五分钟,门开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走出来,袖子刚好,不长不短。脚上的运动鞋是新的,鞋底白色的边有些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贺行舟。
“走吧。”贺行舟说。
桑栀和闻述在接待室外面等着。闻述把释放证明和户籍恢复材料的副本递给贺明远。“你的户籍恢复申请已经提交了。城郊那个乡镇派出所会给你办新的户口本。身份证需要本人去派出所拍照,大概两周能拿到。国家赔偿的申请材料,法律援助律师已经在准备,等身份证下来就能提交。”
贺明远接过材料,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他把材料折好,放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阮红梅的家里人,”他说,“你们联系过了?”
“联系过了。”桑栀说,“她弟弟阮红军。她母亲陈桂兰,父亲阮德厚。”
贺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跟着贺行舟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的大门。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口的武警站在岗亭里,面无表情。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贺行舟坐在他旁边。桑栀坐在副驾驶,闻述开车。
车上了高速之后,贺明远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田野是灰绿色的,冬天的麦苗长得很矮,贴着地面。偶尔有几棵杨树从窗外闪过,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有零星的鸟巢。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路比以前宽了。”
贺行舟看了他一眼。“哪条路?”
“回城东的那条。”贺明远说,“我进来之前,那条路是两车道,两边都是田。现在变成四车道了,还有路灯。”
“你记得清楚。”
“我记了二十年。”贺明远说,“在里面没事的时候,我就想外面什么样了。想那条路,想路边的田,想田后面的村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闻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明远,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眼神很静,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车开到城郊那个乡镇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派出所的户籍民警提前接到了通知,材料备齐,拍照、录入指纹、签字,流程走完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贺明远拿着新的户口本站在派出所门口,户主那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他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夹克内侧口袋。
“接下来去哪里?”闻述问。
贺行舟看了一眼贺明远。“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城东。我那个老房子还空着,你先住那儿。”
贺明远没有反对。他上了车,看着窗外的乡镇街道。街上有几家小饭馆、一个菜市场、两个超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家面馆。以前我来过这里。那会儿还是平房,现在盖成楼了。”
“你想吃面?”贺行舟问。
“嗯。”
车停在面馆门口。四个人下了车,走进面馆。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菜单。贺行舟点了一碗牛肉面,贺明远要了一碗清汤面。桑栀和闻述各点了一碗炸酱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贺明远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的面条。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味道没变。”他说。
贺行舟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面。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没有抬头。
桑栀坐在旁边,吃了几口面。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新杯子,问老板要了一杯热水。老板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过来,桑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杯子。老板接过杯子去后厨接水,回来的时候杯壁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桑栀拧开杯盖喝了一口。闻述坐在她旁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那个旧杯子,放在桌上,杯沿的裂纹在面馆的灯光下看得清楚。老板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闻述。闻述没有解释。
吃完饭,贺行舟开车带贺明远回城东。桑栀和闻述没有跟过去。她们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辆旧车汇入车流,车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
“他明天去城东的派出所办身份证。”闻述说。
“嗯。阮红军那边,我跟他说一声。”桑栀拿出手机,翻到阮红军的号码。她想了想,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贺明远今天出狱了。办了户籍恢复。过几天可能会去河桥镇。”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闻述站在她旁边,看着街对面的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橘子,黄澄澄的堆了一车。一个中年女人在挑橘子,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翻过来看。
“桑栀。”
“嗯。”
“你刚才在面馆,叫了贺明远的名字。”
桑栀转过头看着她。闻述的目光还落在对面的橘子摊上。
“你叫他‘贺明远’,不是‘贺某’或者‘当事人’。”闻述说,“你以前在案件材料里写‘贺明远’,但在做笔录和询问的时候,你叫的是‘贺明远’的全名。今天你叫的是‘贺明远’。三个字,都叫了。”
桑栀没有接话。她从包里拿出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刚接的热水,还有点烫。她握着杯子,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走吧。”她说,“回检察院。”
闻述转过身,两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到车边的时候,桑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闻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动之后,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阮红军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车上了高速,往省城的方向开。窗外的田野是灰绿色的,和来时一样。但天色比来时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从云缝里露出来。
“闻述。”
“嗯。”
“贺行舟在面馆里一直没抬头。”
闻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在吃面。”
“他在挡脸。”桑栀说,“他不想让贺明远看到他哭。”
闻述没有接话。车在高速上行驶,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桑栀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高速公路。远处的云层在慢慢散开,露出更多的淡蓝色天空。
“贺明远在里面待了二十年。贺行舟在外面等了二十年。”桑栀说,“他们今天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面。贺行舟没有哭,贺明远也没有。两个人都在挡。”
闻述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方是一个服务区,她没有进去,只是从匝道旁边经过。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货车和一辆长途大巴,有人在车旁边抽烟。
“桑栀。”
“嗯。”
“你那个新杯子,用了几天了?”
桑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白色的,没有裂纹,杯壁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五天。”
“旧杯子我用了一个多月了。”闻述说,“裂纹那地方,摸习惯了。”
桑栀看着她。闻述的侧脸对着车窗,高速公路上闪过的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用哪个都行。”桑栀说。
闻述没有接话。她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但桑栀注意到,闻述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了一下,伸到中控台旁边,把那个旧杯子往她这边推了一点。杯子的底部擦过中控台的塑料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桑栀没有动杯子。她只是看着它。杯沿的裂纹朝着她的方向,在路灯光一闪一闪的间隙里,那道裂纹像一道极细的线,把两个杯子连在一起。
车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闻述把车停在检察院楼下。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桑栀从包里拿出新杯子,闻述从包里拿出旧杯子。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台阶旁边的窗台上,一个干净,一个带着裂纹。
“明天见。”桑栀说。
“明天见。”
桑栀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述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个旧杯子。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桑栀没有叫她。她转过身,继续走。地铁站的灯箱在前方亮着白色的光。她刷卡进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闻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贺明远的事,明天跟进一下身份证进度。”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站台。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从包里拿出新杯子,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印着的那行英文字母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没有看清是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规律。她在想贺行舟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贺明远看窗外时说的“路比以前宽了”,想闻述把旧杯子往她这边推了一下。
车到站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隧道里凉一些。她走上扶梯,回到地面。省城的夜晚亮着路灯,行人匆匆走过。她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灯箱亮着。她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她把牛奶拿在手里,走出便利店。
路灯照着人行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回家,推开门,换上拖鞋。她把新杯子放在桌上,把牛奶放进冰箱。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和闻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闻述发的“贺明远的事,明天跟进一下身份证进度”。
她打了一行字:“面馆的炸酱面还行。”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新杯子去厨房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闻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下次。”
桑栀看着那两个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热水,但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觉得有一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杯壁是完好的,没有裂纹。
她忽然想起那个旧杯子。闻述用了一个多月,杯沿的裂纹在她指腹下应该已经磨得光滑了一些。她不知道闻述每次喝水的时候,嘴唇碰到那个裂纹是什么感觉。她也不知道闻述为什么一直用那个旧杯子。
但明天可以问。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关掉客厅的灯。卧室的灯亮着,她走进去,拉上窗帘。窗外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列车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铁轨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在想贺明远明天去城东办身份证的时候,会不会路过那个老航运宿舍。会不会看到河边那棵柳树。会不会想起阮红梅。
她又想起阮红军回复的那两个字——“知道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别的。只是知道了。
桑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的嗡嗡声。她在想明天要做的事。跟进贺明远的身份证进度。和阮红军确认陈桂兰那边的情况。复核小组还有一个新案子的材料要整理。
她闭上眼睛。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落在地板上,很细,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