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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两个杯子 案件归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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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归档是在再审判决生效后的第十天。
省高院刑一庭的书记员打来电话,说三案并案的再审卷宗需要归档,请检察院这边配合整理相关材料。闻述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挂了之后看了一眼桑栀桌上的那个新杯子——白色,没有裂纹,杯壁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
桑栀三天前买的。那天她们从法院出来之后,桑栀走进路边一家杂货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她没有给闻述看袋子里的东西,闻述也没有问。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闻述看到桑栀的桌上多了一个新杯子。旧杯子不在桑栀的桌上。
旧杯子在闻述的桌上。
闻述没有把那个杯子还回去。她把它放在自己的办公桌角,和档案盒、笔记本、一摞案件材料并排摆着。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极细的发丝,她有时候会在整理材料的时候顺手拿起杯子喝一口水。用的是旧杯子,杯沿贴着嘴唇的位置正好是那道裂纹,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桑栀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用自己的新杯子泡了茶,然后把新杯子往闻述那边推了一下。
“你尝尝这个茶。”
闻述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铁观音,清香型,比她自己买的那些茶都要好。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桑栀已经低头翻开了案件材料。
“归档的材料清单,你看一下。”桑栀说。
闻述接过清单,逐条核对。再审检察建议书原件、三案并案的卷宗目录、戚霖的询问笔录、贺行舟的证言及原始数据表、雍庭川的讯问笔录、周远声的询问笔录、蔡维平的讯问笔录、再审判决书、国家赔偿申请材料、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共四十七份。她在清单末尾签了字,然后递给桑栀。
桑栀签完字,把清单放进档案袋里。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把档案袋放进最上面一格。柜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贺明远的国家赔偿,法律援助律师昨天提交了申请。”闻述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记录,“赔偿金额初步核算是人身自由赔偿金两百三十多万,精神损害抚慰金另算。法院那边说材料齐全的话一个月内能出决定。”
“他拿到钱之后打算做什么?”
“律师说他想回老家。他姐姐还在。”
桑栀回到座位上。她拿起新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阮红军的电话号码。上次给他打电话是告诉他蔡维平被解回的消息,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她想了想,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阮红军,我是桑栀。”
“桑法医。”阮红军那边的背景音比上次安静,像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我妈跟我说了,判决书收到了。”
“判决书的内容你们看了吗?”
“看了。我妈让我念给她听的。”阮红军停了一下,“她听完了,没说话,把判决书收起来了。放在我姐的照片旁边。”
桑栀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我姐的照片是前几年从老家带过来的。以前放在我爸妈屋里,后来我妈把它挪到了堂屋,跟那张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放在一起。”阮红军说,“现在又多了一份判决书。”
“赔偿的事,法院那边——”
“律师在办。我爸妈不需要钱。他们需要的,你们已经给了。”
阮红军的声音很平,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事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桑法医,谢谢你。”
“不用谢。”桑栀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闻述在旁边整理国家赔偿申请材料的副本,她没有问电话的内容,只是把一份材料推到桑栀那边。
“贺明远的赔偿决定书草案,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桑栀翻了两页。赔偿金额的计算依据、羁押时间的核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参考标准——每一项都做了详细的说明。她在“精神损害抚慰金”一栏停了一下。法院建议的金额是人身自由赔偿金总额的40%,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确定精神损害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这个比例在合理范围内。
“没问题。”她把材料递回去。
闻述接过来放进文件夹。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目光在桌角那个旧杯子上停了一下。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
“桑栀。”
“嗯。”
“那个杯子你用五年了。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桑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想了想。“第三年。有一次洗杯子的时候磕在水龙头上。”
“为什么不换?”
“用习惯了。”
闻述没有再问。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已经能看到一些很小的、暗红色的芽点。她看着那些芽点,忽然说了一句:“快到春天了。”
桑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
“闻述。”
“嗯。”
“今晚有空吗?”
闻述转过头看着她。桑栀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树上,但她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干什么?”
“吃饭。不在办公室。”桑栀说,“我请你。”
闻述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桑栀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桑栀的那天,桑栀站在复核小组办公室的门口,拎着一个装了五份简历的文件袋,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那时候桑栀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在脑后,眼下有很深的青灰色。
“好。”闻述说。
桑栀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新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放进包里。
“六点半。城东河边街有一家小馆子,我以前去过。”她把包的拉链拉上,“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闻述说,“老航运宿舍附近。”
桑栀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闻述为什么知道那个地方。她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闻述还站在窗边。她的手里握着那个旧杯子,杯沿的裂纹在她指腹下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走吧。”桑栀说。
闻述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闻述忽然停了一下。
“桑栀。”
“嗯。”
“那个杯子我留着。”
桑栀没有回头。她继续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很轻,但很清楚。
“我知道。”
她们走出检察院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十二月的傍晚,天色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路灯还没有亮,但有些商铺的招牌灯已经打开了,橙色的光映在路面上。
桑栀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闻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包里。
“六点半。”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六点半。”闻述重复了一遍。
绿灯亮了。她们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桑栀走在前面,闻述跟在后面。地铁站入口的灯箱发出白色的光,照在她们的头顶上。桑栀刷卡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述。
闻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闸机上方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桑栀走进站台。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闻述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动了,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桑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那家小馆子的菜。上次去是三个月前,她一个人,点了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吃完就走了。那家馆子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话不多,但菜做得实在。她记得那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河,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
列车到站了。桑栀睁开眼睛站起来。闻述跟着她下了车。她们走出地铁站,沿着河边街往东走。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冬天的凉意。桑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闻述把围巾紧了紧。
小馆子在河边街的中间段,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木头的招牌,上面写着“河畔小厨”。桑栀推开门走进去,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桑栀说。
老板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桑栀走过去坐下,闻述坐在她对面。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河面和对岸的灯光。
桑栀把菜单递给闻述。“你点。”
闻述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桑栀。桑栀加了一个炒青菜。
“你以前来过这里。”闻述说。
“嗯。三个月前。一个人来的。”
“为什么来?”
桑栀把菜单还给老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推到闻述面前。
“那天从褚慎家出来之后。”她说,“不想回办公室,也不想回家。走到河边看到这家店开着,就进来了。”
闻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大麦茶,味道很淡。
“那天你从褚慎家出来之后给我发了消息。”闻述说,“你说‘雍庭川改的稿。褚慎签的字’。”
“对。”
“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吃的饭。”
“嗯。”
闻述把茶杯放下。她看着桑栀。桑栀的侧脸对着窗户,窗外的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橙色光斑。
“桑栀。”
“嗯。”
“下次来这里的时候,叫我。”
桑栀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蓝白格子的桌布,桌上摆着两杯大麦茶和两双筷子。窗外的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布的一角吹得轻轻翻动。
“好。”桑栀说。
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偶尔说几句关于案件归档的话。关于贺明远的赔偿决定书,关于蔡维平的监狱分配,关于戚霖社区矫正的定期报告。没有一句是关于她们自己的。
但闻述注意到,桑栀把炒青菜夹到她碗里的时候,没有用公筷。桑栀的筷子碰到了她的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闻述没有说什么,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小馆子。河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把河水的波纹染成一片一片的暗金色。桑栀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那个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没有茶,只是白开水。
“走回去吧。”闻述说。
桑栀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河边街往西走,经过老航运宿舍,经过印刷厂的后巷,经过那座老桥。桥下的水面很安静,偶尔有鱼跳出来,发出一声闷响。桑栀走在前面,闻述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桑栀停下来。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闻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河面。
“闻述。”
“嗯。”
“我买新杯子的时候,没有想把旧杯子要回来。”
闻述看着她。
“旧杯子给你了。新杯子我自己用。”桑栀说,“但如果你想用新杯子,也可以。”
闻述沉默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杯子——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杯子里没有水。她把旧杯子放在桥栏上,和桑栀的新杯子并排摆着。两个杯子在路灯下投出两道影子,一道带着裂纹,一道干干净净。
“旧的给我了,新的你用。”闻述说,“但我用旧的,你可以用新的。你用什么,我用什么。”
桑栀转过头看着她。闻述的头发被河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桑栀伸出手,把闻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闻述没有躲。她看着桑栀。两个人站在桥中间,河风从桥洞下面灌上来,把她们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走吧。”桑栀说。
她拿起新杯子放回包里。闻述拿起旧杯子放回包里。两个人继续往西走,肩膀挨着肩膀。走到桥头的时候,闻述的手碰到了桑栀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手指碰着手指,在冬天的风里,慢慢交叠在一起。
桑栀没有停下来。闻述也没有。她们继续走着,手牵着手,走过桥头,走进河边街的夜色里。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安静。